北京西站,一个被名牌包装起来的农民的军人儿子,在车站下四通八达而又哪都不通不达的隧道里徘徊,他至今未找到能看见天空的出口。许三多又一次停了下来,辨识方位,并且查看不知哪位塞给他的多功能运动表,那上边有指南针。他茫然看着从这方向来的人,往那方向去的人,在这里就算掌握经纬度精确到厘米又有什么用处。首都让我想起那次让我出尽洋相的演习,每走一步都觉得要撞到墙。队长如果到了这里会欣喜若狂,他一定会利用这样难得的复杂地形布置他的反恐演习。许三多终于发现要出去是如此简单,放弃自己的认知,随大溜拥出去便能看见天空,不要走出去,而是被推搡着流出去。终于看见一丝天光的许三多惊讶地看着压在自己头上的大楼,以至于要伸出一只手去压着并不存在的军帽。大楼,街道,更多的大楼和街道,逆着阳光的大楼和街道,背着阳光的大楼和街道似乎在旋转,转得他喘不过气。许三多从茫然中坠入更大的茫然,但是绝对看不出满意。刚出车站的许三多便被人袭击了,几个人同时从四面八方冲上来,许三多退一步,抢制背后的墙,同时摆出一个防御姿势。”要车吗?””要住宿吗?””……”许三多迅速把这些乱七八糟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且立刻给自己想出了摆脱窘境的办法,一辆大巴正从旁边驶过,他一跃而上,攀住车门,那姿态在上战车或者直升机时是常见的。车急刹,司机探出头怒骂道:”说你要找死换辆别的车!”车驶走了,许三多茫然。对了,这不是战车和直升机。这里没人跟你说全军冲击,这里人只说走吧走吧。终于知道做了不得了的错事,许三多臊得狠低了头,一直到为他侧目的人全走空才敢再想自己去什么地方。写得蚂蚁打架一样的车牌比别的东西更让他头大。于是一个步兵出身的人选择了自己最习惯的方式,他沿着环线开步。走吧,只要开步走,总是可以走到自己要去的地方。车水马龙,楼山灯海。一个傻子在这中间神驰目眩,一个傻子用自己的腿子在丈量着这座巨大城市的环线。两步一米,标准步伐,不疾不徐,但一步后紧接着下一步,没有停顿没有间歇,用的是一种对城市人来说是小跑的步子。一个接一个的路口,永远过不完的路口,永远看不完的新奇。直到厌倦。许三多终于发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可那不是个好兆头。他看见了那座巨大的车站,他作为始发的北京西站。我发现一件事情,首都是圆的。六个小时以后,我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圆圈,终即始,始即终。军营都是方的,成排,成列,从几排几列去几排几列,从目标A到目标B,我们绝不允许原地转圈的生活。走进地下通道的人都成了黝黝的黑影,一个疲劳的家伙在徘徊着,许三多已经心力交瘁了。走在隧道里,看见天空就算胜利。可在这样大的城市,看见什么算是胜利?在这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歌声让人清朗,也很让此时的许三多觉得感怀。一个流浪歌手,像许三多一样年青、忧伤、沧桑,一个背包,一把吉他,垫一张晨报坐在地上。伤感而迷茫,许三多蹲下了,他一直把那首歌听完。那厢看着许三多,笑笑,很强的倦意。跟暴发户许三多相比,他算是褴褛。歌手:”谢谢你听完。其他人都好像有很多大事要忙。”许三多看着,这个人让他想起史今,想起伍六一,想起很多人,但这么一个人和他认识那些行如风坐如钟的军人实在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他审度对方的行装,打了补丁,仅仅维持在一个不要太落魄的程度。”我能帮你吗?””不能。肯定不能。”歌手这样斩钉截铁,几乎让许三多愕然。许三多:”那你,能帮我吗?”歌手:”好像也不能。”许三多沮丧得快要哭了:”我只是想去天安门,我找不到它。”歌手讶然得快笑了出来:”你沿着长安街走就是呀!””我完全不认路。我只要知道方向,我只认方向。可所有人只告诉我地名,不告诉我方向。””这个拿去吧。”一张北京地图,很旧,上边打满了很多的圈圈和叉叉,天安门用显眼的五角星画上,那正是许三多需要的东西。好吧,那么现在算是有了方向,许三多大步走着,啃着一个刚买来的面包,同时很注意营养地啜着一盒牛奶。华灯初上,夜色慵懒,在逛街遛狗打发时间的人们中,一个人像箭头一样穿过,径直往他那说出来会被人笑话的目标。在首都像在荒原一样,容易走失,人们各忙各的,蚂蚱和蝗虫永不相干。在荒原做兵时,我们像牧民一样深信敖包的神圣,因为它是我们在迷路时唯一的标志,在这里,天安门是我所知的唯一标志。现在他终于看见了,宏大而广阔,被灯光点缀,被人流和车流拥挤,被哨兵守卫。许三多平静一下心情,让早已起泡的脚得到几秒钟歇息,让急切的心情趋近平和。这个幼稚的朝圣者流连在华表之下,被人流从金水桥边挤开,终于发现地下通道可以去到他已经把眼望穿的对面,到了对面又被巨大的会堂吓呆。最后吸引他的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当然只能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因为那上边雕得有军人。然后一个傻子尝试着从各个角度观察那座碑,远至箭楼,近至需要仰望,侧至能看到碑的棱角,如果有一架直升机,他可能还要试试俯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于是更加茫然。最后的几只风筝在夜空飘荡。纪念碑前的哨兵在换岗。一个小小的人影远远地蹲在一个新的角度。人流已经消失了,已经是深夜,车流也终于不再成流,像是关闭的水龙头滴下的水滴。仍然在广场上出没的只有那些两人一队的卫戍士兵。许三多蹲踞着,角度是新的,姿势是老的,他现在的位置看纪念碑需要仰视,以至能看见上边的星空,那是个沮丧又伤感的表情。我没蠢到相信碑上会刻着我们的名字,当然也不会刻在地砖上,那只是个比喻。我来找个明白,或者退一步,哭一场,笑一场,然后,一个方向,一个标志至少该告诉人下边的方向。可我只是在这里发呆,在这里像在别处一样。一个人在这广场上会显得如此的小,海水里掺杂的一粒沙子,被夜幕包裹的一个小小黑点。那个黑点无目的地沿着整个广场又走了一圈,并且身后缀上了又一个稍大的黑点,后者是两名双人并行的卫戍士兵。一双便鞋,即使是名牌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许三多抬脚看了看,鞋底上的刻纹已经完全被磨没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您好。”许三多回身,两个笔挺的卫戍士兵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威武、庄重,像他们的岗位要求那样的一丝不苟,让许三多惘然。许三多:”你们好。”士兵A:”我能帮您吗?”许三多:”不能。”他心情很复杂地看着那两位,士兵A略老成些,士兵B稍小,可能今生还没刮过胡子,军装是许三多从没穿过的那种质地,这一切都让许三多觉得亲切和留恋。士兵A:”那么,请出示证件。”后五个字立刻把许三多拉回现实,有些愕然,又有些习以为常。那边极仔细地查看他的证件,用电筒照射,只差没有射到他脸上来看。士兵A:”军人为什么不穿军装?”许三多:”因为……是的,我没穿。”那几乎不算个答案。问话者也不是质问,是疑问。士兵A:”您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四个半小时以上。我能帮您吗?”许三多:”不能。”士兵B:”您想做什么?”许三多迎着那两人的目光:”我想看升旗。”士兵A:”五个小时后才会升旗。”许三多:”哦。谢谢。”对方把证件还给了他。许三多试图回到刚才的心境,他看向空旷的广场,而那两兵纹丝不动地戳在原地。这不自在,许三多决定换个地方,可身后的两人脚步声如同一人,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两位精确地跟在他十五米之内。许三多站住,那两位距离拉近到五米站住。许三多终于有点负气:”我不明白……是不是不能在这里等着看升旗。”士兵:”这里是公共场地。您有在这里等待的自由,但这里禁止留宿。”许三多:”我不会留宿,只是想看着旗升起来。”士兵:”您可以在这里等,我们不会打扰您。”许三多走一步,并且看到那两位又打算迈开步子。他站住不动了,蹲踞。那两位站在原距离纹丝不动,看许三多的表情他认为他在跟人僵持。这个时候广场上除了士兵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只偶尔有一辆车掠过这片宁静。许三多不宁静,他仍蹲踞着,背对着他的两位监视者。两个兵没动过手指,连视线的方向都未曾动过。说是不打扰,但是也绝不会走开,对现在的许三多来说,那就是最大的打扰。现在的许三多不是言听计从的许三多,是会为了捍卫什么大打出手的许三多,并且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他瞪着那两张脸,僵持,一张脸和他一样年青,一张脸比他更年青。那两人目光并不与他交锋,因为那种较量有损他们在这个岗位上的尊严。这样的僵持不会有结果,就像与在草原上修路的许三多僵持不会有结果。许三多呆看着他们,那两人仍然连目光的交流都欠揍,只是像任何哨兵那样单调地直视前方,许三多看了看他们看着的方向,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座碑和碑前的哨兵什么也没有。许三多只好蹲了下来,标准的步兵下蹲姿势,他也看着那座碑,目光几乎像那两名卫戍兵,一样平静。我看到了两个答案,我想和他们说话,他们的缄默让我明白,平凡和沉默可以如此庄严。两个矗立的兵监视着一个蹲踞的兵,看来他们必须这样度过一夜。许三多看着那座碑。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条让人生无味的小路尽头,五班荒原之路上的一个小小黑点。看见史今静静坐在驶过天安门的军车里痛哭。看见伍六一拖着断腿蹦跳奔跑。看见散去的七连,向军旗敬礼的士兵,看见潜伏的老A,似乎与石头与树林长在一起的老A,看见史今独自拦住一群老A的进击,被干掉留下的最后一个机会,看见成才的枪口,看见枪后那双针刺都不会眨动的眼睛。清晨奔驰的车流静止了,护旗兵和升旗手穿越街道,以精确到毫米的动作完成着每天例行的一切。国旗扬起,对这个国家的芸芸众生来说,又是新的一天。许三多早已经站起来了,远远地看着,情不自禁早已是最严格的立正姿势。一个便装者在广场一角向新一天的国旗施以军事生涯中最长的军礼,并且不再去想这身便装是否符合规则。他回身,两名卫戍兵还站在那里。许三多走向离开的方向,并且再也不打算回头。卫戍兵恢复他们的负责路段,按他们的标准步幅在这区域内走动和巡逻。车流开始驶动,沉思的夜晚过去,纷扰的白天登场。一个孩子在火车车厢过道里爬行,并且狠拽一个人腿上的制式作战裤,直到被他的母亲抱开。许三多看着,温和地笑笑,他已经换回了他的军装,被人看的几率仍然很高,可那又怎么样呢。车里人很少,因为外边越来越荒凉,这是从都市分流到荒野的路线。外边平板车上装载的一辆战车吸引了许三多全部的注意力,老A一向习惯轻装的生涯,那些战车也成了久违的事情。三五三团大门似乎都没有变,除了门口又换了一茬的哨兵。值星少尉看着许三多的证件,但他对人的兴趣明显超过证件,那身作战服让他很好奇:”泄密的话就不用答了,您是什么兵种?””步兵。”少尉耸耸肩,并且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开始例行公事。少尉:”来处……你自己看着证件填写,XXXXX部队……我要问XXXXX是什么,你也不会说吧?”许三多笑了笑,这里的一切让他如此放松如此亲切:”对不起。”少尉:”没关系。你分内事,探访事由?”许三多心不在这,他看着大门内外来往的部队眼睛发亮:”访友。”少尉:”接领人。你说个人我好给你叫。”许三多毫不犹豫,那些名字已经在他心里转了多日:”一连司务长伍六一。”少尉比他更干脆:”没这人。”许三多:”怎么会。机一连啊。”少尉拨电话:”我在机一连待过,全连带长字的全认识,没这人。”对电话,”警卫连。你们司务长叫什么?”他放了电话,”司务长姓陈,陈达刚,不对号。”许三多开始有点茫然了。少尉:”接领人写谁?””三连五班班长成才。””沙漠里那个班吧?就算能联系到也是明天见了。”他玩笑地说,”你不如找个招待所先住下。”那似乎不行,许三多绞尽脑汁想:”四连甘小宁。”少尉拨了个电话,少顷:”调走了。”许三多已经连诧异的力气都没了,他越来越失落:”九连马小帅。”战车在门外进出,他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少尉又电话核实了一趟:”一样,也调走了。”许三多越来越沮丧,那让旁边人看着都替他着急。少尉:”好好想啊。不是不放你进去,可没接领人我也没办法。”许三多:”怎么都走了呢?他简直有些错乱,我在三五三待了两年多,我回来看老部队呀!””刚改编完,又来了新兵。来得多,也走得多,所以……”他同情地合上了登记簿,”对不起。”许三多站在门边,他期待一个熟人,一张熟脸,但一个也没有,在这个他如此熟悉的地方,进出的却全是崭新的军装,新进的兵,陌生人。团大院里的兵在列队,在运动,在训练,有口令声,也有笑声,那一切都让许三多眼馋也眼红,他隔了一道门看着,如一个孩子看着一块永远拿不到的糖。哨兵:”请站在警戒线外。”许三多怏怏走开,已经落暮了,他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花在寻找与期待。落暮,对一支军队来说就是放松的时候,欢声笑语比方才更多,吹的是晚饭号,有成连建制的拉歌声。许三多蹲在墙下,看着那道墙上的暮色,听着墙里传来的所有声音。这一切几乎让他融化。这里很安静,是三五三团的后墙,他已经绕着偌大的团大院又逡巡了几圈,四周没有人,只有一只老乡家的狗寻寻觅觅地过来。远处晚餐前的拉歌声却响得如同潮水,这简直让他痴狂。〖HTK〗我想进去,我很想进去。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想去一个地方。〖HT〗想进去是如此简单,后退几步,起跑,上蹬两脚,手一够,已经攀住了墙头,许三多发现自己要进去只需要再做一个引体向上。他攀在墙上愣了一会儿,主要是着力地说服自己——我就是要进去。引体向上,他轻巧地落入墙的那边。车场,许三多熟悉的地方。许三多落地,战车和后勤车辆静静地停放着,一辆重型卡车就停在他的跟前,看不见人。既然已经做了初一,许三多就往里走。卡车下轻响了一声,一个满身油污的兵用滚板把自己滑出半截身子,讶然地看着他。许三多也看着地上的那位,真是极其难堪的一瞬,只好挤出个强笑,点了点头,故作无事状地往里走。车那边是足一个班的兵,前蹲后坐地正在观摩车下那位修车,许三多立刻被十多双眼睛瞪牢了,这会儿连强笑也笑不出来了,只好硬撑出一个理直气壮的场面。他平安地走了大约五米。”站住!””干什么的?””抓住他!他翻墙过来的!””别跑!”许三多没跑,刚转了身立刻被一个班围得水泄不通,他将两只手举到胸前,否则那两只手就要被扭起来。许三多:”我是三营七连老兵。我错了,你们送我去三营营部吧。””毛都没长齐他敢叫老兵?想得美。这是一营车场,要送也送一营营部。””明明是扭送。扭送!””去叫警卫连!””先叫营长。””营长、教导员都在靶场呢。””副教导员。”许三多使这个班的例行观摩充满亢奋与惊喜,他自己则是一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造型被一帮兵咋呼着拥走。一营营部,许三多呆坐在这间屋里,窗关着,门关着,窗外有人影闪动。门外传来对话:”副教导员!””怎么关贮藏室?””报告,这屋窗户是毛玻璃,以免被他刺探到更多军情。””你们倒想得周到。””装备全换了,保密细节要注意。”门开人进,许三多死低了头,这辈子不是没丢过人,可没丢过这种人。眼睛看着地面,眼前的地面站了好几双鞋,一双军官的制式皮鞋,好几双士兵的作训鞋。许三多极羞耻地慢慢把头抬起,然后面对了一张很家常很平凡的脸,如果不是那身军装,极易被人当做老百姓。许三多瞪着何红涛,何红涛瞪着许三多,两人都是一般的惊诧,然后何红涛的脸被笑容扭曲。何红涛大笑,于是把惊讶传染给了每一个在屋里屋外期待而亢奋的兵:”谢谢大家!我找他很久了!好好,这小子当年抓过特种兵中校,现在被汽修班一把抓,汽修班战斗力比特种兵大队还盖。”兵们惊愕,个别脑子慢的还在自喜。何红涛:”你没怎么着他们吧,许三多?都出去,门里门外岗哨都撤了,告诉警卫连也不用来了。”一帮兵讪讪地出去,何红涛回身面对了许三多:”怎么回事?哈哈,许三多。””我想进来,没接领人不让进来。我在外边晃了一下午,就隔一道墙……我晕了,我错了,可我真的太想了……”他的沮丧混着惶恐,”我想了一路了,可是人呢?”何红涛:”我不是人?不会提我?原三连指导员何红涛,现一营副教导员,还是你从来当我外人?”许三多的一腔委屈生给噎在那里,给闷得脸红脖子粗。何红涛:”好了好了,我知道咱们一直没机会走近。这段时间也动得大,铁打营盘流水兵嘛,上周就有老兵回来看看,哭倒在团大门口了……你要是也那样就好了,就进来了。”许三多:”我不能那样。”〖HTK〗我真想那样。〖HT〗何红涛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温和,就像他当年发现许三多是一个有情义的孬兵:”饭点都过了,三多。咱们要在这聊吗?你有很大的心事呢。””我想看见他们。””我帮你找他们,现在换个地方。””我去找他们。””你这个兵不懂规矩,我是你的老上级,要听我的。”许三多犹豫一下,何红涛说的确是实情,何红涛现在也摆出一副营指战员的样子。何红涛出去,许三多讪讪跟着,几个还在走廊上小心防备的兵连忙闪人。夕阳把三五三的大院铺成了一片金黄,训练者、赋闲者,似乎如旧,只是物是而人非。没有一件东西不让许三多投注目光,即使一片落叶也让他小心地绕开步子,一切记忆中的东西都如此脆弱虚幻。何红涛只是走,当许三多又被什么勾起回忆的东西缭绕时,便站住等会,他很明白一个回到这里的老兵会有什么样的心情。最后许三多完全被操场上的一个队列吸引了,不仅因为那个队列让人惊讶的年青,也因为队首的两面旗。”浴血先锋钢七连,装甲猛虎钢七连”。何红涛这次不在原地等待了,他靠近许三多,因为知道不是一会儿的事情。那个队列正在进行的是一个仪式,一个新兵的入连仪式,由一连之长亲自主持。”张毅,你明白钢七连的荣誉吗?””我将会用我的人生来明白钢七连的荣誉。””钢七连有多少人?””钢七连有五千一百零三人。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一百零三名士兵,在我之前走过了五千一百零二名士兵。有很多人我们已经失去了他的名字,但我们会记得他们。”何红涛看着许三多梦境中一般的眼神:”还是钢七连。人换了,可他们连长把你们的仪式传下来了。物是人非吧?”许三多的回答是长长的一声叹气,那声气叹得何红涛有点发愣。可何红涛是指战员,指战员说起兵的经来就会没完:”许三多,七连现在不是装甲侦察连了,是电子侦察连。地面作业车,空中几架无人驾驶的侦察机……刚开始我们也叹气,全团最能打的部队,就被玩具给顶了,后来……他们效率确实比你们高,高几个数量。”许三多:”我明白。”何红涛苦笑:”你的明白……看起来真无奈。””明白大概就是这样吧。”何红涛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老七连的刺刀职能分散到各连,也就是各连加强单兵和连排班战斗力,本该如此,一个连出众不代表全团战斗力,我就想现在的红三连也许能和老七连在战场上较较……要不要去看看你们营房?”他说的是钢七连的宿舍,一列安静的建筑,什么都没变,士兵宣言仍在房前的空地上,让人觉得走进去也许就能看见当年那帮把自己当钢往火里淬的侦察兵。许三多:”不去了……回不去了。”三五三团的家属区与他们日新月异的装备并不配套,可以说还完全在七十年代的筒子楼水平。一个两岁许的小崽子蹒跚着,照何红涛一头撞了过来,何红涛夸张地腆着肚子蹲下:”儿子,再来一次爸就被计划生育了。”小崽子嘴快地叫着:”爸爸爸爸爸爸!”何红涛抱着儿子想狠来两口,不禁愕然,他儿子嘴上被人画上了一撇精致有型的络腮胡子。何红涛:”这又哪个王八蛋干的?对不起,儿子,那三字你没听见。”小崽子:”一连的爸爸他们。他们说以后早上要和爸爸一起刮胡子。”何红涛:”他们是叔叔!你就一个爸爸。”许三多在旁边看着,甚至没有笑的心情。何红涛:”今天又给你带回一个叔叔,叫叔叔。”小崽子很大方地冲着许三多:”爸爸!”何红涛苦笑,现在轮到他难堪:”我妈身体不好,老婆总回家照顾。这小子打会走路就到处滚,这可好,教坏了,穿军装就是爸爸。”许三多笑笑,把一只手伸给何红涛的儿子玩,那小子很认真地研究:”这个爸爸也有茧子。””得了得了,给你爸爸做点脸成吗……许三多,有地住吗?”许三多茫然看看暮色,摸着小崽子的头:”没有。”何红涛:”住我这嫌弃吗?老婆不在,咱们仨一双人床,宽敞。”许三多没说话,何红涛因这沉默而欢喜。何红涛住的是一间不会超出十五平方米的屋子。这样大的地方放下一家必需的用品后自然不会再有多少空间,但在其中忙碌的何红涛宛如一只穿行林梢的蝙蝠,支上一张桌子,所谓桌子是我们会称之为几的折叠家具,放上一张椅子,双人床自然可放得下另外两个屁股,叮当二五地挪进一个煤气罐,与几上的简易煤气灶相连。一张几放下一煤气灶自然再放不下什么,于是羊肉白菜豆腐什么的都码在地上。何红涛一边忙碌,一边觉得有点赧然。”地方丑点,刚提的副营,很快就换房,你晚来三月我就是有居有室。”挺好!是挺好。煤气灶上的锅在蒸腾着水汽,关了声的电视放着没声的新闻,挤得如此温暖,何红涛的儿子用一把玩具枪向许三多瞄准射击,闪闪地制造着电子噪音。何红涛百忙中说:”你得躺下,得说我死了,要不他没完。”许三多把地上的菜排开了点,躺在地上。任那小崽子在身上折腾。他看着水汽缭绕的天花板。我又看见一个答案。平常、琐碎、苦寒,但它是个答案。何红涛出了房间在隔壁跟人嚷嚷:”老幺救灾。支援鸡蛋……有多少连锅端……你才禽流感,又生化兵器……对了,以后再折腾我儿子剃了你眉毛,等你睡着,我有你屋钥匙……对了,你们全团通缉的人在我屋呢……谁呀,你细细想,最好我们吃完了还没想到。”两大一小的三个男人终于吃上了饭,何红涛是最忙的人,忙着给许三多涮锅子夹菜,忙着喂儿子,还得小心那毛手毛脚的儿子在这个小空间里给捣出乱子。许三多:”成才好吗?””不知道。”何红涛看看许三多,趁这当口忙给自己塞了口食,”我到营部隔三连可就多一层了,只知道他还在三连五班。怎么他就回来了?”许三多又问:”六一好吗?””咱慢慢访细细谈好吗?你很急着回去?”许三多茫然,火锅里的蒸汽让他眯着眼睛,这一瞬间那些在枪弹下毙命、在他拳击下毙命的人又真真切切地重现。何红涛使劲嗅着:”煤气开大了吧?熏得你好像要哭的样子。”许三多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起身帮何红涛调整着煤气。门被轻扣了两声。”滚进来,”何红涛向许三多笑着,”你不是想了解六一的情况吗?来了。”许三多慌张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把椅子撞倒,他瞪着那扇门,惊喜加着惶恐,他误以为即将出现的是六一。六一不说话,可能扛起一座山。软弱的时候总可以借用他的坚强。门被推开了,机一连连长两只手上拎了半打啤酒,站在门外,看见许三多他并不惊讶,只是许三多十足地惊讶。许三多敬礼:”一连长好。”一连长如在自己家一样放松:”得了吧你,这屋哪有个大小的,要说大他儿子最大。”他嘻嘻哈哈开着酒给许三多和何红涛倒上而许三多至此一直看着门外,他期待着还有一个人进来。”喝吧,许三多,欢迎回家。”一连长顺着许三多视线看了看,然后伸手把许三多的脖子扳了回来。一连长:”看来你也不知道那发穿甲弹飞哪去了。”许三多:”什么……穿甲弹?”一连长:”伍六一啊。那个名字叫得番号一样的家伙,说复员就复员,我管他去死。”许三多:”去死……六一复员?”一连长是没一脸好气,何红涛使劲冲那家伙使着眼色。何红涛:”一连一直在找你,找到通报全团连营干部,谁见你立刻拉住。因为六一已经复员,复员后把一张汇款单寄到他们连部,是要转交给你的。”许三多错愕而一连长苦笑,并且掏出一张汇款单放在桌上。一连长:”这是你的事,还得管。钱不多,就三千,可是个数目,任务完成。”许三多:”我不明白。六一复员?怎么会……复员?”他问得迟钝,脸上表情可一点不迟钝,已经接近了凶狠。一连长半点不软地看着他,给自己灌了杯酒下去:”你也这么看我,老七看我时像要杀我。知道安排一个司务长要费多大劲吗?我只是一个小连长。””所以你们就让他复员?”一连长差点没把杯子在桌上顿碎了:”我让他?我让他?!”何红涛用手拍着许三多,用眼光抚慰着一连长,现在要同时搞定两个人:”两位,小心轻放。不怪老幺,这事是一连、一营、加上师里老七一起办的,不易,可总算办妥了。老七从没求过人的,这回求遍了,面子人人都要,可得看为了什么。”许三多:”那就说怪六一?”一连长干笑,何红涛苦笑:”不怪他,说真的是我们服他。可确实是事情办妥了,他复员报告也写得了。他说他一条半腿也能走很远,比我们想的还远。你把那杯干了灭灭火好不好?我儿子看着呢。”小崽子毫不给面子地拍着桌子大笑。伍六一的走是那么的坚决,甚至于当时何红涛、一连长和高城都求他留下来,但是他还是走了,一瘸一拐地走了。”做司务长太舒服了,实在太舒服了,我真有想过在这待一辈子,可一个兵……我是说,一个瘸子,就不敢太偷懒了,要不……以后瘸的就不光是腿了。”这是伍六一被高城打了一耳光后说的话。何红涛家火锅在蒸腾,三个成年人看着蒸汽发呆,一个小崽子敲着自己的空碗抗议:”爸爸饿!”一连长醒过神来,捡好的往小崽子碗里夹,何红涛摸着儿子的头发怔。何红涛:”老七打完了就抱着哭,我和老幺就知道一切玩完,如果连高城都被打败,我们也不在话下……许三多,是不是七连散了,一向的依靠没了,你们倒对自己更加负责……我对六一说不下话,因为他活得比我们认真,叫我汗颜。”一连长悻悻地道:”汗个屁颜,给他擦屁股擦到汗颜。”何红涛:”老幺就算了,你是喜欢那个人,爱之深责之切。”一连长愤愤往嘴里填着肉:”听说回老家也放弃伤残待遇,不要安排,说自由了,还云游四海,切!”许三多喉头哽咽着。自由的味道,队长早已经告诉我了,你可以对自己负责,或者不负责。六一是真正自由的人,他对自己负责……他恪守的东西,我在离开基地时就放弃了。漆黑中何红涛的儿子大叫:”爸爸!便便!”灯亮了,两个男人都坐了起来,何红涛看着许三多苦笑。”许三多,他叫爸爸你起什么?”许三多讪讪笑了笑,躺倒。何红涛家的床躺倒了就能看见月亮,有些露天的感觉,他听着何红涛在跟儿子磨唧。何红涛:”勇敢啊,儿子,要便便自己去。”小崽子:”黑黑。”何红涛:”你打它。打跑黑黑。”小崽子掂量了一下,端着玩具枪自己去了,与其说是便便不如说去打仗。何红涛蹑着手脚跟出去,如同在查暗哨。许三多翻了个身,他睡不着,不光因为心情,也因为身下的床垫。太软,睡不着,睡在板上或者地上,坐睡甚至站睡,但士兵的睡眠与席梦思无缘。许三多就像在自己留守七连时一样自言自语道:”我命令你睡着。”但是很遗憾,这次的命令失效了。在下了命令后的两秒钟,他再次睁开了眼。小崽子噼里啪啦地跑了回来,进门后还摆了个警戒后方的持枪POSe,看来他已经击败了他惧怕的黑黑,然后踩过地上的一团什么,回归了他的床铺。保卫者何红涛在之后贼头贼脑钻了回来,看来他对儿子的英勇甚是满意,但他在上床之前也踢到了儿子踏过的东西。何红涛打量着那团东西,那团东西是许三多,在很短的时间内他用背包和背包里的衣物为自己搭筑了一个可以睡着的便铺,并且已经成功地睡着。许三多睡着的脸像个孩子,但是咬肌咬得很紧,眉头皱得打结,即使睡着了也还在与睡眠中的什么作战。他笑得有些忧愁了:”我儿子怕黑,你怕什么,许三多?”这问题没答案,灯灭了,何红涛睡了。许三多蹙着眉头,黑暗中也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不是磨牙,是咬牙。我怕空洞,怕失落,怕丢失了始终,怕不在乎……那天晚上我一直梦见六一,六一很强,什么也击不倒他。工地的顶端,一个现代都市的最高处,与这灯海中任何一处相比也是最璀璨的地方,因为工人们在赶夜工,完成这栋未完建筑的顶层架构。伍六一在工作,他很专心,像对他的战车和机枪一样,偶尔抬头看看脚下的那片灯海,甚至更远的地方,他的眼神就很温和,一个有很多怀念的人才有那样的温和。口令,整齐的脚步,纷沓的脚步,汗湿了的迷彩背心和裸露着的铜色膀臂。三五三的晨练仍然像以前一样朝气。畏缩在操场角落的许三多是最委靡的人,即使他身边的小崽子也在有模有样地蹦蹿:”爸爸早操!爸爸早操!”许三多心不在焉:”爸爸不早操。”小崽子:”每个爸爸都早操!”许三多望着那些被汗湿了的人们,像个投胎转世的家伙望着上一个轮回。许三多:”这个爸爸不操……别学这个爸爸,这个爸爸不乖。”何红涛脱离了一帮晨操的人跑过来,即使跟许三多说话他也还维持着原地抬腿,那主要是为了避免抽筋:”他好带不?他不烦吧?””好带。他真的很乖。””我今儿回来又早不了啦!我儿子又要麻烦你啦!””明明是我在麻烦您。””笑话笑话。对了,七连长想请你参加他们连会,聊聊。””……””又是兵王,又是七连故人,你去还不有的说吗?”许三多纯是一种哀求的语气:”不去好吗?”何红涛愣了一下:”那是你说了算……七连长可要失望了,他没少听我们吹你。”许三多:”别吹我,我是七连最次的兵……吹我干吗?”何红涛:”哈哈,就算是本性难移,你这也谦过头了。””没谦。您是不知道……”许三多郁郁走开,小崽子知道今天的看护人是谁,绕着许三多一个个跑着圈子。何红涛今天是仍然不在,一个教导员每天的四分之三都得泡在营房和训练场,副的恐怕更忙。许三多和小崽子在吃饭,吃的是军队食堂打回来的东西。那小子路都不太走得稳,掉的比吃得多。许三多呆呆看着他,无疑,在一个成年人的目光注视下,小崽子的吃饭很有些人来疯的意味。一天又一天,每天我都跟自己说,换个地方,换个不会烦着别人的地方。许三多现在正翻着何红涛从七连帮他抄回来的一堆信,几十个早已经打算埋在心里的名字,他翻开一张生日卡,那是史今寄出的,音乐轻轻响着,许三多变得僵硬。一辆似乎还带着硝烟和征尘的越野车,两个全副伪装还未去尽的人。通过大门,在家属区楼下停稳。何红涛从营房区匆匆赶来,和车上的两人显然早有默契,到了连招呼都不用打的程度。三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宿舍楼。许三多正在和小崽子玩着幼稚到无聊的游戏。门被猛然推开,那两个人冲了进来:”是真人吗?核实一下。”许三多哑然,直到被人把手伸到脸上狠拧了一把,才透过那两位脸上的油彩认出是甘小宁和马小帅。欢喜和羞涩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欢喜因为重逢,羞涩源于潦倒:”你们……”那两家伙已经一边一个把他架了,使了蛮力便往外拖。何红涛一脸微笑或者说一脸奸细相地站在门外,顺便抱了跟着看热闹的儿子:”好走好走,不送不送。”甘小宁:”副教导员,我们副营长说您告密有功,有空上他那领赏。这是他原话,不是我没上下级观念。”何红涛:”我赏他个巴掌。许三多,你该去的地方找你来了,你就好好去吧。”许三多挣扎着:”怎么也没个招呼……”何红涛:”招呼了你就又要多想。儿子,说叔叔再见。”许三多已经被架上了车,他知道挣不过,面对着这两名老战友也并不想挣。何红涛轻轻拍打着儿子,平静而满足地看着那车驶走。甘小宁和马小帅把一切搞得像场绑架,即使上车亦然,甘小宁闷头驾车,马小帅则把许三多摁在后座搜身。许三多:”干什么?好好说话行不行?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说话!”马小帅:”废话少说,先行检查。嗳,我说小宁,死老A的作战服是比咱们强点。”许三多已经放弃抵抗了,干脆一言不发地瞪着他。车正驶过大门,哨兵敬礼,几个家伙终于稍歇,还礼,这总算让他们不那么纠缠成一堆。三条路,甘小宁径直扎向往草原的方向。后座上两位终于安静下来,但那似乎也是暂时的。许三多:”咱们上哪?”甘小宁:”少问。没给你眼睛蒙上已经是优待俘虏啦。”马小帅看着军营渐行渐远,再没人来揪军纪,又开始蠢蠢欲动。许三多摆出个防御姿势:”干什么?休息啦。别再搞啦!”马小帅怪叫一声扑了过来,也难为他在并不宽敞的后座上能搞出如此动静。许三多惨叫,因为马小帅不折不扣在他额头上亲了个响。许三多防备着,并且继续压抑了一下子,但几个月来的渴望并不是那样就能压下去的,马小帅吱哇轻叫了一声,因为在许三多结结实实的拥抱中被挤出了肺里的一口空气。尽管仍是郁郁,但在许三多的脸上也在许三多的心里,某些东西已经化冻,那真不是任何道理或者说教讲得通的。

人这辈子好像一定会碰上这种时候:没人关心,没人搭理,一天天地下来,有些浑浑噩噩,刚开始还想想事,到后来依稀堵在心口的一块东西变得越来越着实,别的东西被时间磨去棱角,它倒被时间磨出棱角,到最后你终于放弃计划,不再去度量时间,只记得那种骨哽于喉的存在。堵着的那块东西叫孤独或者是自我,这么说不够科学,可我觉得这两个词同义,至少没有自我的人不会觉得孤独。可谁都有个自我,即使木讷如我也有个自我,而且好像我还蛮自我的,因为我孤独的时间比较多,至少看上去落落寡和的时候居多。军队把这叫内向。我的概念是没有概念,除了几个主要的人生定义外也没什么定义,事情可能走向任何方向,但最可能是走向你使劲的方向。所以那段倒霉的时间别人会叫作落拓或者潦倒,我倒不太觉得,除开没了方向,我基本还是正常的步子踏着步。跟六连搭伙吃饭,每两天去团部某干事那里报一次到。我现在归团部管理了,但团部又并不存在,说实话我是随着七连家当打成了包袱的某个部分,这就是所谓的看管营房。说起来跟在草原上看守输油管道有点像,可远比那难受,就算我是个从没经历辉煌的人,可至少也见识过了钢七连的辉煌。有句话叫曾经沧海难为水,说这话的人有点不知进退,可我那时候方向都没了又哪来的进退?那段时间除了一些例行公事,我没跟人说过任何话。我的办法是竭力抓住还看得见的任何方向,班长和连长走的时候都说你看书,学文化,要上进。好。我就看书。看书就是看书,不是个目的性太强的行为,一些不切实际的书反倒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上用场。谢谢团里的图书馆,我过得……至少不用数着时间。还有就是别放弃你觉得对的规则,尽管那很累,有一天早晚不跑那五千米及其它,确实很舒服,而且也没人管你,可最好别那么想,有过拉练经验的人都知道,中途休息时千万别解下背包,除非你打算往下的路程如在地狱。现在我每天做的反而不如那时候多了,有了时间也有了空间,好像也有了思考的自信,可是我发现……我们忙于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候,往往淡漠了每一件小事的意义。许三多依然是穿着沙背心,打着沙绑腿,天刚蒙蒙亮就跑起来了。脸上,却是一片空寂。一群晨练的兵惊诧地看着许三多超过他们,而且身上是负了重的,这几乎是犯了众怒,于是操场上开始了一场无形的争夺。许三多并没意识到身后的追赶,他一边跑,一边在嘴里喃喃地自语着:我叫许三多,我是一个兵,是T师B团三营钢七连一排三班的兵。我是许三多,我当了三年零两个月的兵……这几个月,许三多已经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了,好像不跟自己说点什么,头脑就不会清醒。那群士兵们追着追着,怎么也追不上,最后便不再追了。你们不追是你们的,许三多自己还在不停地跑着,嘴里也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语:……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我是钢七连的最后一个兵,不,钢七连有五千人,我是留在钢七连的最后一个兵……说着说着,脚步慢慢地就慢了下来。终于有人从他身边超过,而且也是负重的。那是伍六一。他说许三多,你在说什么呢?许三多看了看,说你是伍六一?伍六一说你又犯什么愣了?是真的在犯愣,许三多似乎又回到了刚进钢七连反应呆滞的时候。伍六一说跑啊!许三多!说着自己加速起来。许三多好像被人喊醒了似的,一使劲,就追了上去了。两人在跑道上亡命似的。许三多终于先伍六一一步,跑完了最后一圈,他从冲刺中猛然停了下来,在操场边坐下。伍六一没有坐下,他在旁边跳跃着,继续活动着筋骨。起来起来!腿抽筋我可不会背你回去!他不让突然间坐下。许三多无动于衷,汗水湿透了军装,他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伍六一突然觉得不对,他蹲下来,揭开许三多的军帽,他发现帽檐下许三多,眼神极其茫然。你怎么啦?许三多?我在留守。你们都不来看我。谁乐意回七连去伤心啊?……你怎么不来看我们?哪个连都不喜欢兄弟连的兵,乱窜门子的,全团有几千人,我等于是一个人。伍六一忽然明白,他说这两个月你都是一个人过的?许三多说我去六连吃饭,吃完饭就回宿舍。两个月我跟人说不到十句话。许三多突然脸色惨白地捂着脚。伍六一一慌,说你怎么啦?你抽筋了?许三多的脚果然在抽筋,而且抽得极其厉害,伍六一一言不发地把他揪了起来,在操场边走动着,边走边骂着:你这个蠢货!许三多自己也沮丧之极,他说我怕我顶不住了,六一,我真怕我顶不住了。转志愿兵的申请发下来,我连填都不敢填,那还得熬两年呢。日子好长啊,六一,我刚熬过去两个月。伍六一说你原来那点出息劲呢?被人打包走啦?那时候有你们啊!班长跟你,你们什么都教过了,你们没教我一个人啊!钢七连,钢七连,天天喊着同生共死的,一下子,都没了,我一个人,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我天天都听到你们在屋里说话,你在床上翻身,我一睁眼,就我一个人。瞧你,就这点出息劲。许三多说我想家了,我给我爸写信,说我想家了,想得要命。我爸说他来接我,我没敢回信,六一,我还是舍不得走。伍六一于是放开了他,同时推了他一把,然后看着许三多一瘸一拐地在地上活动。他想家就滚蛋,滚家呆去!我想,我也舍不得这。……你爸啥时候来?后天。我怎么办?伍六一没有回答,而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眨眼就到了许三多害怕的那个日子。许三多怕有电话过来,干脆,他把电话线拔了下来,可想了想又犹豫地插上了。走廊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他觉得那脚步像是踩到他的心上。有人霍然一下推开了他的房门。是伍六一。许三多这才松了口气。伍六一一步冲到许三多的面前,他说就知道你躲在这,守着电话,等着你爸,屁都不敢放一个。全团人都说你有多大出息,就我知道,你那肠子早打结啦,屁大个事都得沤死!有人骂两句,许三多反而觉得舒服。伍六一说你爸还没到,你在等营门电话呀?许三多嗯哪了一声。接站都不敢接?伍六一接着骂:还拔了电话线,把话筒撩一边?许三多嘻嘻地发笑,说是刚接上的。然后,他告诉伍六一:我爸要不来就好了。伍六一一听就气了。他说许三多,碰上点事你就跟罪人一样,就等着别人来判!你到底是想走想留?我先把话告诉你,走,你这三年当个回忆,美好不美好你自个寻思。留,你兴许接着在这空屋里沤两年。你要哪个?许三多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说我不知道……不,我不想走,可来不及啦。伍六一说:你要么告你爸,你不走,要么把转志愿兵的报告撕啦!主意你得自个拿!可他告诉伍六一,你不知道我爸这人,我没告他七连解散,他要来了一看,原来是个光杆连队,我就不走也得走了。伍六一觉得也是。可他说,你不会跟他拧吗?许三多说我拧不过他。电话铃终于响了。许三多犹豫着不敢接。伍六一瞪了一眼,抓起了电话。是许三多的爸爸来了。伍六一放下电话就再一次地吩咐他:你松口气吧,你可以把决定留给你老爸做了。许三多还是没有想好,他说他准说让我走。伍六一说你想走不想走自个不知道啊?走,我陪你去吧!伍六一揪着许三多,出去接他爸爸。许三多站在团大门口,看着空空的路面发愣,他回头看了看哨兵,也不问,但他发现哨兵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笑意。许三多发现了什么,身子一闪,闪过了背后飞来的一脚。那一脚是想踢在他屁股上的,不想踢空了,差点倒在地上,许三多知道那是他爸,他动作快,又一闪,就把爸爸接到了怀里。许百顺有点不服:你就这么孝顺啊?没见面先闪我一下子?许三多一边扶,一边满嘴地叫爸!许百顺没理他,说躲得很熟嘛,部队上常有人踢你啊?许三多说没有。许三多直接把父亲接到了酒馆里。然而,让许百顺感到稀奇的,却是那些从门前隆隆经过的炮车们,他不时地从椅子提起屁股。他问:那些家伙就是你们的战车?许三多说那是炮营的,自行榴弹炮。许百顺没听懂,说挺贵的吧?伍六一说:顶百十台拖拉机吧。那又不给你们。许百顺看了一眼伍六一,对许三多问道:你说做了啥代理班长,这是你的兵吗?许三多说他是伍六一,是咱们上榕树的老乡。伍六一说我是机步一连三班的班长。许百顺挠挠头,他搞不懂这关系也不想搞懂,他只好转移话题,说咋不吃菜?许三多说多了吃不了。许百顺说怎么着?怕你老子我付不起钱啊?他把服务员刚拿过来的一瓶酒抢过来,却怎么也拧不开。伍六一接了过去,两只手指一搓就搓开了,他给许百顺满满地倒上了一杯。许百顺要给儿子倒酒时,许三多回绝说,部队上不让喝白酒,他说我们会餐都喝啤酒。许百顺不听这些,他说部队上是你老子,还是我是你老子?伍六一便拍拍许三多,给他使了个眼色,让许三多用不着这么死心眼。给许三多倒完酒,许百顺就开始摸许三多的肥瘦,他想在部队里有的是吃的,他觉得许三多应该是一身的肥肉,可他发现没肥多少嘛。但许三多告诉他,自己结实了。许百顺还是瞅着他的许三多没有什么变化。他说:怎么都说当了兵就长出息,我瞧是老皇历了。你还是大锤子砸不出个屁来嘛,也是,当兵能长啥出息?许三多告诉他:见得比以前多了。许百顺就瞪起眼睛来,他说能有我多吗?我去过广州深圳,进过世界公园,那都照了相。我还坐了摩天轮,喝了四十块一杯的洋酒!回来时是机票不打折,要不我空中公共车都坐过了!伍六一使劲绷住了笑脸。是没您多。许三多愿意顺从他。于是老头的话就来了,他说所以啊,儿子,你这跟我一说想家,我那边主意立马就定了!役期也满了是不是?满了,可是……我知道,就是个手续,你老子等你,手续办了,咱退伍了。先不回家,带你去长趟见识!我不要。你就惦记着省钱。我告诉你,你大哥跟我学,省钱,现今还屁股朝天种水稻;你走我指的道,怎么,现在也没两钱吧?许三多连忙掏出准备好的钱递给父亲,他说我攒了两千块钱,我现在就给您!他父亲说两千?花了花了。我就跟你说你这二哥,人模狗不样的,他闯世界了,他发了,他回来跟我说,这钱是省出来的吗?它是挣出来的呀!可不呗,什么理也讲不过钱包里揣的理啊,我跟他干了……许三多说爸,这您信里讲过了。老头没讲够。他说讲有啥用?你笨不是吗?要你学!你回家看看咱家去,五间,红砖青瓦,一年就起来!你跟我回去,给你谈媳妇,也是红砖青瓦,再来五间!许三多的脸腾地就红了,他说爸,说这事还早。老头说还早?你大哥娶媳妇晚,男根也耗没了,连个崽子都造不出来!你二哥干脆不娶,摆明了要绝许家的后。就指着你啦,部队上的精壮童男,就剩阳气啦,三个崽子都有戏!伍六一急忙帮许三多打岔,他说老伯,这计划生育你可不能再生三个啦!老头一点不怕,说罚呀!老子有钱。许三多只好咬咬牙,说爸,我想转志愿兵。老头好像听不懂,他问啥志愿兵?许三多说:就是士官。许百顺犹豫了一下,表示怀疑,他说你能当官啦?许三多说士官,还是个兵,延长服役期,就是更专业的士兵。老头子接受不了,他说延长延长?你脑子进水啊!许三多想极力地说服父亲,他说我每月都有工资的,我每月都寄给你。许百顺气上来了,他猛地给了许三多一下,瞪着眼:还说?!你二哥趁钱,我整不过他,我还整不过你?许三多还想说,老头的手又举了起来,吼道:找打呀!许三多只好住嘴,一边的伍六一,也只剩了无可奈何地叹气。许百顺出了酒馆就照旁边公厕扎。伍六乘机问了一下许三多,说你爸从小这么对你啊?许三多点点头,嘴里没有回答。那你到底什么打算啊?伍六一问。许三多说本来还真有点想家的,他这一来,我根本就不乐意回去了。那你得说啊!伍六一都替许三多急了。许三多说你又不是没见,我没说他就打。伍六一说你怕痛吗?他打得你很痛吗?许三多说哪能怕痛?咱们哪天练得不比这苦呀,他打着刚解痒。可是……可是六一,这真怪了,我明知道我这么一下他就得折个跟斗,可他一伸手我就毛了……伍六一说你好大出息?一招制敌冲你爸使?许三多说我没有啊!我挡都没挡,我知道一挡他手痛!伍六一说:一直就觉得你是个孬种,今天才知道你为啥这么孬。你要不生气我就这么说,你大概是从小让你爸打怕了,你爸就是你的个魔障!那……那也不能怪他,是我自个不长出息。许三多,班长可是也走了,七连可也散了,你就得靠自个了,你还能这么孬吗?可……那我怎么办?就问你一句话,你真想留在部队?想。许三多的话还真的很坚决。这一点伍六一看看出来了,他问他为什么?许三多沉默了一会,说:这个事情,你我之间还要问为什么吗?伍六一替他点了点头,忽然说道:你等着我。然后走开了。许百顺追上来正好看见,问道:你哥们咋就走了?咋这么不懂个人情世故的?许三多指着伍六一的背影说,他是我战友……话没完,许百顺对着他后脑勺又扣了一下子。你老子还说错了呢!带我去,我倒看什么了不起的部队,让你王八吃了秤砣子!这一说,许三多还不知道带父亲怎么走了,也只好往宿舍里走。营房空空荡荡的,寂静得吓人。许百顺一路走一路好奇地四处张望,说你这连队咋连个人动静也没有啊?许三多不知如何回答,想想只好横了心,他说爸,我们连现在状况是不太好,可他有五十三年光荣的历史……许百顺说少来。他要不放你走,一百五十三年我也跟他急!许三多说不是他不放我走,是我自己想留。许百顺说:老许家的事情什么由得你拿主意了?直进宿舍时,他又是一愣,说咋就能静成这样呢?许三多只好再一次咬牙了,他说爸,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您说……许三多话没说完,宿舍里猛地响起整齐而热烈的掌声。许百顺被吓着了。许三多也被吓着了,吓得简直瞠目结舌。但凡还在这个团的原钢七连的士兵,全都在过道两侧站着,他们一个个军装笔挺,好像已经站了多久了。已经空寂了几个月的钢七连宿舍,顿然又聚起了至少两个班的人。毫无疑问,这是伍六一安排的。伍六一猛喊一声口令:立正!稍息!敬礼!众人齐刷刷地给了许百顺一个军礼。热烈欢迎许三多的父亲来我连参观指导!众人吼道。吼完,众又给许三多齐刷刷一个军礼:班长好!许三多虽然一直愣着,可许百顺却乐了,他推开许三多,充满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几十号人,嘴里说:啥叫许三多的父亲呀?老子还跟着儿子走了不成?伍六一马上纠正道:热烈欢迎许老伯来我连探亲!许百顺得意了,他给伍六一点点头,首长似的瞄了瞄眼前的伍六一,说你小伙子们倒是有心啊。几个人忙抢上去给他迎住,连搀带扶地伺候着,这个说许老伯,这边是我们士兵宿舍。那个说许老伯您瞧见我们连旗没有?这旗还是打四八年传下来的。许百顺能有不相信的吗?他只剩了不住地点头,嗳哟嗳哟,那可值老钱罗!伍六一看见许三多还在发愣,猛地就给了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还不赶紧开门去?全连的钥匙都在你一人手里!你们……?许三多傻了。伍六一说我们窜通好了,怎么着吧?许三多急忙开门去了。他的眼眶里感觉着有种热乎乎的东西在流。几十号兵前前后后地簇拥着,这对许百顺来说,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有过的事。他得意得不知如何是好。甘小宁说许老伯,刚才给您看的是生活片断,咱现在去看军事片断!许百顺说嗯,这个我爱看。伍六一便把许三多喊了过来:许三多,不过来陪你爸在那边晃什么?许三多一听马上跑了过来,服服帖帖过来在父亲身边陪着。马小帅拿着一个傻瓜相机,一边走,一边替老头子照片。老伯,回头,对,笑一笑,说个驴字。老人以为这样好,便笑了笑,给马小帅傻傻地说了一声:驴。为了让老人满意,伍六一一路地跑在前边,一路地先扫清障碍。下边就是车场了。可看车兵看着这乌压压的一帮人,显得有点为难。他说班长,这不太好吧?伍六一说有什么不好?这种事班长来负责。甘小宁说,我也是班长,我负责!行行,班长您进,您这不也是为战友吗?可许三多却觉得这样做不行,他跑过来对伍六一说:六一,你这不像话。可伍六一不理他,他推着他回去:你陪老爷子去,这边没你什么事。甘小宁也上来拉了拉许三多,他说我的班长,不把最好的拿给老爷子看,你凭什么留下来啊?伍六一不等许三多再说什么,就钻进车库,把一辆步战车发动了起来。这当然是许百顺所高兴的了。伍六一刚把车开出来,就把老人弄到了上边。老人戴着伍六一的帽子,披着马小帅的衣服,山大王似地冒在炮塔上,扶着机枪,威风凛凛地跟着步战车,前进着,旋转着。老爷子,看这边。马小帅拿着照相机前后地张罗着。驴。老人早就摆熟了。车下的兵们便都默契之极地鼓掌着,大声地称赞着,说许老伯真威风啊!伍六一说老伯,您坐过摩天轮,差点坐了空中客车,可这坐过步战车的人还真不多呀!许百顺说对对,我坐过摩天轮,也坐过步战车,还摸过重机枪,回家我跟老大老二说去!这可都是托您了老三的福啊!伍六一说。许百顺这才回头瞅了一眼一直在舱里给自己托屁股的许三多,心想:倒也是。许三多,出来跟老伯合一张吧!伍六一看见机会成熟了,朝许三多喊道。许三多也觉得应该,就把托父亲的事转交身边的一个兵,自己从舱口钻了出来。许百顺不知哪来的灵机一动,拼命地想把机枪口调过来,却怎么也调不致力。甘小宁急忙帮他打开插销,许百顺立刻把机枪掉过来,对住了刚钻到身边的许三多,喊道:投降!投降!缴枪不杀!许三多愣着,众人都有些愕然。大家都看着许三多。许三多僵在了车顶上,他说爸,这动作我们这从来不兴做的。老人说什么动作?然后自己举起了双手:是这个?为什么?许三多说穿军装的不投降,哪怕是对自个的爸爸。对自个老爸都不行?你就这么孝顺啊?父子两个僵住了。甘小宁扯了扯马小帅,对许百顺喊道:老伯,说驴,快!一、二、三……驴皇冠官网地址,!许百顺果然就又“驴”了一声,马小帅忙胡乱地又给了他一张。这一天的伍六一,真是少有的活跃,他让许三多快钻进驾驶舱里,让他父亲享受享受他儿子开的车!许三多二话不说就钻进了舱里,然后在那块几十米的空地上,前进转弯,驶过旁边林立的炮车和战车,看起来许三多的驾驶技术着实不错。最乐的当然是许百顺了,他简直是乐不可支了,他说小王八羔子真会开车?伍六一替许三多应着,说会开!开得好着呢!甘小宁忙跟着说:都是在部队里学的,老伯。伍六一说:他还会开这炮,打这重机枪……他还会修车,车内射击是最难打的,可他车内能打点射。伍六一说。甘小宁说:他是夜间射击集团军第一,我们都叫他夜来香;打机枪,两百发弹链一百一十七发上靶,都说他上辈子就是摸枪的……许百顺乐得直点头。伍六一和甘小宁,两人的嘴巴一直没停,他们告诉老人,许三多是武装越野集团军第一,四百米越障集团军第一,侦察兵技能集团军第二,海了去啦!伍六一说:他是我们最好的班长!我一直跟他呛,可说心里话,最好的班长!许百顺眼睛瞪大了:你为啥跟他呛啊?伍六一说呛归呛,可我们绝不误事,军队里好比个高低。甘小宁把大拇指竖到许百顺的眼皮子底下,说我们班长说话我们都服,因为他说的他都做到了,他没说的他也做到了!这么好的班长您就给我们留下吧。是啊,老伯,这么几年我们都是一起共患难过来的。一个锅里盛饭,我们睡觉他站岗,我们射击他报靶,老伯,这都是些把命交给别人的事情。凭什么交?因为是个战友,放心。许百顺没吭气,他好像知道了他们的意图了。他犹豫着,玩着手里的枪。老伯,您让班长留下,我们这些个,我们这整个连!都谢谢您啦!您不知道我们多不容易,老伯,您不知道我们这个连多不容易!您也不知道许三多有多不容易!他们两个说着说着都快把自己说哭了,许百顺猛地拍打着车盖,喊道:停车!停车!许三多你个小崽子不听我的!不听我的我跳啦!说着果真就要往下跳,车了这才停了下来。许百顺刚一下车,士兵们又寸步不离地围了上去,这个说老伯,许三多真不是以前那个许三多啦!那个说老伯,许三多单杠大回环能做两百个!说得许百顺都烦了,他挥挥手:滚滚滚,滚一边去!能做两百个能做出个儿子来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许百顺边走边嘟哝着,我当是不花钱玩一趟呢!敢情是要我拿儿子当门票啊?门都没有!甘小宁赶上去要扶他,被他狠狠甩开了,伍六一上来,也被他甩开了,他回头指着他的儿子许三多,大声地吼道:你,跟我走!许三多只好跟了上去。看着他们走去的方向,伍六一替许三多急了,他回头问问左右,想想,还有什么辙把老爷子留住没有?还能有什么辙呢?眼瞅许百顺和许三多越走越远,马小帅突然灵机一动,对伍六一说:捕!捕俘!伍六一听到自己熟悉的词儿,主意也上来了,他说对……捆,把老爷子捆成个粽子。甘小宁一听当即就拉好了架势。伍六一随即就追到了许三多身后,照许三多就是一拳。把许三多打了个正着。伍六一急了,悄悄告诉许三多:你还手啊!你不显点本事,你爸哪知道你在这长多大的出息!许三多躲了躲,只好来真的了。甘小宁一看有戏了,连忙朝前边的许百顺喊了起来:老伯,许三多跟伍六一打起来啦!这招是真有用。许百顺立刻回头站住了。两名警侦连执勤也跑过来,说停下停下!干什么打架?马小帅赶紧过去把他们拦住了。许百顺盯紧了伍六一和许三多,他看着他们打着,但他很快就看出了什么来,伍六一刚被许三多打在地上,许百顺却掉头就走,一脸的不屑。许三多愣愣地站着,看着父亲走去。伍六一突然对旁边的士兵说:找砖头!快找砖头!旁边的营房正在扩建,一堆砖就摞在那,士兵们不费啥劲就拿了些砖过来,不知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要多少,一口气拿了总有将近十块过来。伍六一提起嗓门大声喊道:老伯您瞧这个,这也是部队教的,在家里可学不着!许百顺是真不想回头,可那份好热闹的天性,还是回过了头来。十块砖摞在路沿上,很高的一堆。伍六一递了一块:许三多,快!……干什么?劈了它!让你爸瞧瞧你的能耐!……这有用吗?有没有用你做就是了!许三多扶住那摞砖,昏昏然看看自己的父亲。许百顺也莫名其妙地看着。许三多大吼了一声,一掌砍了下去,碎屑纷飞,十块砖断了九块。剩下那块是烧得起了黑泡的,这种砖比树上长的死疙瘩还要结实。不想,许百顺却呸了一口,说:这能耐拿哪去都没用!许三多看着手里的那块砖,脸上的无奈突然就成了愤怒了。他说爸!你看我!他又狠狠的几下,但那砖还是纹丝不动。许百顺的凶头凶脸,好像更有理由了。他说少耍花样,你还是跟我回去吧!许三多干脆不说话了,玩了命的又是一掌下去。可那砖还是完整的。伍六一有点信,抢过来也是重重的一拳。那块遭老瘟的砖仍是完整的。伍六一忍不住骂了:这块钢板谁他妈找的?都烧糊啦!甘小宁说算了,别劈啦,不是砖的事。许百顺看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辙了,便对儿子说:连块砖都捣不碎,来跟你老子拧啥?办了手续,跟我家去。突然,许三多从伍六一手上把那块砖抢了过来,吼了一声,照着自己的额头就是一拍,谁知,那砖砰地一响,有半块飞了出去,另外半块,死死抓在许三多的手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所有人也倒吸了口凉气。手是早劈破了,血顺着那半块砖往下滴答着。许三多死死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单调到只剩下执拗。许百顺也死死盯着儿子,一时间似乎只剩下父子两人了。你是怎么着也不跟我回去了?许百顺问。许三多点了点头。图啥?我跟您说我喜欢穿军装,喜欢摸枪,喜欢上战车,喜欢训练,这都对又都不对。爸,我就喜欢做这么一个人。你要我许家绝后?我才二十二,爸,您让我对得起我这几年兵,我回去就给您生儿子。爸,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您看看我这些战友,您看看他们怎么对我。您让我怎么迈得开步子?许百顺看看许三多手上滴着的血,看看滴到地上的那滩血,再看看伍六一,看看甘小宁,看看马小帅,看看周围的兵,终于叹了口气:你们对他这么好,干嘛不给他把手包上?马小帅先就欢叫了一声,几个兵同时拥上,手绢纸巾齐上,把许三多一只右手给包了起来。而这时,许百顺已经走开了。许三多看着父亲,忽然喊道:爸,您上哪?许百顺回答说:我,回家去!许三多吓了一跳,挣开了身边的士兵,朝父亲苍凉的背影追去。许百顺说:你二哥给我看他的钱,说他用不着儿子;你给我看你的兵,说你不要儿子,我不回去干啥?许三多央求着:爸,您别走。住这让你们哄着,我心烦。爸,我送您。老子不用人送。他说你再跟我身边,我就揪你回去。许三多犹豫着停下了,看着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远。许百顺是当天来的,当天就走了,再没跟他儿子说过一句话。许三多自己也不知道把爸爸给伤得有多重。许百顺赶到火车站,正好赶着要走的火车,验了票就进去了。许三多几个追来却被人拦在了门口。伍六一连忙去买了几张站台票,等到他们几个冲上站台时,许百顺坐着的列车,已经往前驶去了。回到营房时,许三多才冒出了一句话,他说:我爸……老多了。伍六一听有有点沮丧,他说我们忒混蛋,对不住你爸。许三多,你转了志愿兵,一定得回家看看。甘小宁也拍拍许三多的肩膀说,你爸对你挺好的,许三多,真的!据说,一个男子的成长就是和父亲的交战,可许三多倒觉得,对父亲的第一次胜利却更像一场惨败。他很想追上老爸,听一下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一个月后,许三多入党了。在入党的同时,他终于成了志愿兵。许三多知道,他会继续这段军事生涯,直到军队有一天像对史今那样,说:你走吧,我们需要更好的。这地方有无数人在走同样的路。许三多戴了三年之久的列兵衔,终于换成了一级士官。他仍然驻守在七连的营房里。他仍然能听见宿舍里的报数声,可他不再惶恐了,他想那是战友在告诉他:这个连永远不止你一个人。有时候他就独自一人跑着步,偶尔向别连里的老战友行一个注目礼。总有人活跃地向他回挤着眼睛,除了伍六一。伍六一与他又是形同陌路,面无表情。他又成了与许三多漠不相干的一个人。因为对付许三多的老爸,伍六一擅自动用装备背了个处分。但他没有后悔。所以许三多觉得,伍六一后来之所以对他那样,是因为怕他跟他说:谢谢。这是秋季的一个下午。一辆漆成迷彩,挂着伪装网树着天线的猎豹越野车,实在不是野战部队的风格,以至刚驶过拐弯就被两名执勤盯上了。车自己停了下来。里边坐着的竟是特种兵指挥官铁路。他戴着墨镜,车是他开的。执勤一眼就看到了铁路肩上的上校军衔,但敬礼的时候,仍对着那两套见所未见的军装有些疑惑。团部在哪?右拐,到头东行一百米。谢谢。铁路的车开走了。他是海军还是空军?那两名执勤竟然弄不清楚。团长刚看着许三多的简历,铁路进来了。许三多简历上的最后一款,仍是钢七连驻守。铁路没坐,他一开口就问:准备好了吗?团长最后看了一眼许三多的简历,有意用一摞简历把它压上,他说接到师部通知了。可我准备讨价还价。铁路笑了笑着,点了一支烟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团长无可无不可地笑笑,他说有几个兵我是绝对不给的。可铁路说:我就是冲他们来的。两人随后便聊起了上次演习的事儿。团长说你人少,就算我输。铁路说:A大队装备好,练得也更狠,那不能算你输。说实话,那一仗打得我对你们刮目相看。说着说着,就说到许三多身上来了。他说那一次,你有一个叫许三多的士兵,居然生擒了我的一名少校。他说这个兵我有兴趣,我一个十二年军事生涯的少校,竟然被他一个列兵给抓住了。团长说,他现在已经是士官了。铁路说:他要在我们那,可能是尉官了。团长知道铁路的意思了,他说许三多我不给。这兵我一直在观察,说实话他撑到现在都让我吃惊,他有上个时代的精神和这个时代的聪明,还不是小聪明。铁路却较劲了,他说,你越说我越有兴趣。团长说不可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把他苦够了。本团也要成立擅于任何环境作战的分队,这兵得留着抱窝下蛋。你给我,我也不能就这么要。我们这回是在全军区三省两市范围选拔,他先得扛得住竞赛和筛选,贵精不贵多,你们这师也就选三个人。团长哼了一声,颇有些得意:他绝对能通过。可他不参赛。铁路说老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师里通知是不遗余力,要让最好的士兵参赛。团长说这兵重情义,通过了也不会去。团长和铁路说话的时候,军部赛场上的军事十项全能,正比划得如火如荼。许三多没有参赛,这几个月来,他已经习惯赛外照应了。赛场上,全副武装的伍六一高高跃起,却没有把住手边那根晃动的绳索,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实在摔得不轻,伍六一晃了晃脑袋才清醒过来,近在咫尺的加油声也变得很遥远了。他看了看场外叫着跳着的许三多,那个人嘴里几乎是无声的。前边几个参赛的士兵已经利索地攀过了障碍墙。伍六一站了起来,有些摇晃,他开始加速奔跑,翻上障碍墙,然后是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伍六一冲向终点的射击位置,在那里开枪射击。场外的许三多有点替他担心。到了最后,宣传车公布竞赛成绩的时候,许三多听到:伍六一没有拿到第一名。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回头一看,竟连长高城。高城戴的已经是少校军衔了。许三多真替他高兴,他说连长,两杠一星啦?你也是士官了。但高城问:你怎么没有参赛?许三多苦笑着:钢七连,就我一个,怎么赛?我是场外指导。老团队还真是风格过硬。可你看见六一没有,他干嘛那么玩命?我也觉得他今儿竞技状态不好。不好就先退一步,明年还有,这里犯不着拿命拼!第一名已经让几个士兵抬着一路欢呼地过去。高城看一眼,叹了口气:咱们师的第一是稳拿了,我就是担心你们。伍六一落落寡和地过来了,然而他没有注意到高城。他说许三多,咱们拿几项第一啦?高城说伍六一!比赛拿命玩,打仗你玩什么?他这才看见了高城,一时也高兴起来,说连长!你提啦?您想死我们啦!高城却叫少打碴!你知不知道你技巧本来不咋的,拿那些名次全凭了自个体力好,你还能这么拼几次?伍六一说连长,我去一连也是初去乍到,总得拿几个名次做见面礼吧。见面礼,不是卖命!伍六一了犹豫一下,小声地说出了心里话。他说:连长,我二十四啦。二十四怎么啦?跟我讲老资格啊?志愿兵快干到头了,再不拼,该走了。高城一时有些哑然,从袋里掏出瓶红花油塞给许三多:找地方给他揉揉去!本想给自个营的兵用的,没曾想还是被你们祸祸了!伍六一的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都是伤痕。许三多看得愣了一会,就默默地给他按摩。片刻间,帐篷里充满了红花油的味道。伍六一自嘲地说:许三多,二十四岁的人就觉得自己有点老,是不是有点可笑?许三多说是有点。伍六一说,人这辈子最好的时间真的就是几年,过了这几年,想起来都忍不住要微笑。许三多说你怎么啦?伍六一说不怎么,就想感慨一下,不行吗?许三多说,我知道,当起兵来一年好像几年,一年学几年的东西。今天看昨天都觉得很傻,可又很想从昨天再活一下。伍六一愣了,他说你已经有了颗老兵的心了,许三多。许三多没有回话,轻轻触触伍六一腰上的一块伤,感觉到伍六一整个身子都轻抽了一下。也许是红花油的作用,没一会工夫,伍六一又恢复了常态,他说别在那偷偷摸摸的,许三多。我挺遗憾你这次没有参赛,再不比,以后我要真比不过你了。怎么会?你这次就总分排名第二!伍六一要的不是这个,他问谁是第一?黄耀辉,三项第一,两个第二,你只要再拿一个第二,就盖过他了。要拿就拿第一,第二有什么用?这句话刚说完,伍六一穿着衣服就往外走,他说许三多,你知不知道?我刚来时比你还傻,后来比你还牛,现在……许三多笑了笑,他说六一,不说这个。然后跟着他一起出去。两人转身来到了赛场上,耀眼的阳光下,K师那兵又撩倒一个,然后金刚般地立着。伍六一已经穿戴也散打的装束,然后盯着场上那兵,对许三多叫道:打我!许三多愣住了:什么?伍六一说:打我!许三多轻轻地给了他一拳。你家这么打人吗?许三多重重地给了一拳。再打!再打!许三多连接几拳之后,伍六一一声虎吼,冲了出去,直直冲向K师那兵,两人对打了起来,几个回合之后,对方一脚踹在了伍六一的腰上,伍六一晃了晃,但他却凌空格住了对手的腿,整个身子砸了下去。短暂的僵峙后,那名对手终于拍击着地面认输。伍六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等待着下一个对手。高城在赛场边坐着,拔了片草叶放在嘴里嚼着。许三多在他身边坐下。高城说:……真想你们。许三多点点头。……别拼命,别跟那小子似的。许三多又点点头。不一会,伍六一也过来了,他告诉他们,四项第一,咱们师拿了六项第一。突然,宣传车里传来了广播:各位首长,各位战友,军部决定临时增加一个表演项目,请几位来自86749部队的战友将刚才参赛的项目再做一次。86749是什么呀?许三多问。86749就是不让你知道的意思呗!伍六一说。赛场上的官兵们齐刷刷将头转向了赛场。一辆越野车从坎坷不平的赛道上冲了出来,车门微晃了一下,几个人影已经从背着观众的那侧跃入了草丛,车子随后停下。伍六一看得莫名其妙:驾驶员在哪?高城却盯得仔细:已经下车了。车刚冲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潜伏。他的话音未落,草丛中已经响起了几个点射,离枪响处至少600米的几个靶子爆掉了。四条人影从草丛里腾了出来,并不见得紧迫,但速度和姿势上都有种压人的感觉,和伍六一们大不相同。奔跑中,又有人开枪,远在另一端的靶子爆掉了。伍六一不解:怎么在起跑线上就开枪?这不算违规吗?当然违规!可这个距离有几个人能打中?还是行进间射击!高城惊叫着。周围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许三多却看得心旷神怡。伍六一看着一个人在跨越他摔倒的地方,居然凌空射击,打掉一个靶子。他们根本不是在比赛!伍六一无比的感慨。他们是在打仗。许三多说。对,他们根本没把这当一个赛场,在他们眼里这里根本是战火纷飞,危机四伏。你看他们的枪,随时保持在待击姿势,连跳跃的时候都准备开枪;动作,随时保留力气准备应付突发事件;队形,四面兼顾。咱们跑的时候枪拿在手上当接力棒,谁冒个头都把你们给干掉了,跟他们比咱们简直是体工队。高城越说越来劲了。眼瞅着那四人翻越障碍墙,两人先托上去两人,那两人在墙上警戒,干掉几个靶子,后两人再翻越,落地同时又有几个靶子被打爆,这时墙上两人才落地。许三多一直紧盯着其中的一个身影,当那个身影在翻越障碍网时,居然倒挂金钟一枪中的,周围的掌声顿时沸腾了。86749,到底是个什么部队?高城激动地追问道。不知道,可我觉得当兵就得当这样的兵。伍六一早已一脸的神往。那几个人仍在冲刺,匍匐,枪口不断冒出火光,动作幅度很小而精确度却很大,还没到终点,已经没剩下可打的靶子了。当那几个正要冲破终点稍有松弛时,一排流动靶从四面八方冒了起来,四个人纵起,两个滚翻,周围的靶子转眼就全部被打掉了。掌声已经快掀翻了赛场了。伍六一也在疯狂地鼓掌,他说不用算了,咱们越障再打靶,他们跑不到三分之二就把靶子全削光了,比咱们快多了。许三多却说:真跑他们不一定跑得过咱们。高城却塞了许三多一句:当兵是来跑步的来打仗的?伍六一说当然是来打仗的,他们违规,可他们是对的。这句话让高城叹了口气,他说枪法、反应、体能、速度,最重要的是战场意识,这是钢七连都没有学会的东西,因为和平时期。他们远远地看着那几个人从终点往回走,枪上肩,头盔也压得很低,似乎根本没打算跟反应热烈的同仁们来个谢幕。许三多终于看出了那个身影,他大叫一声:袁朗!什么?高城不信。打头的那个,是跟咱们打演习的那个少校!高城可着劲地看,可从那个小小的身影确实看不出来,他说你肯定?就说他们是老A?许三多没有回答,而飞一样射了出去,射向赛场。就他那份速度,也足可以让正在散去的士兵们吃惊。当他跑到终端时,袁朗的身影刚刚上车,越野车就驶走了。许三多只好惋然地回过身来,他看到高城和伍六一正从身后赶过来。到底是不是?高城问。可能不是。许三多说。高城很失望地叹了口气。参赛的兵被军车送回来了,机一连的连长早在大院门口等得望穿秋水,一把手先把伍六一拽了下来。第几?他问道。伍六一没说,只是一脸的失望。连长赶紧说,没事没事,全集团军能人多着呢。这时,车上的一个士兵笑了。他告诉连长:第一。连长一把手扣着伍六一,气得就往连队里揪。伍六一一边乐着,一边对许三多挥手再见。许三多微笑着,走回自己的连队。那一个人的连队。许三多掏出钥匙刚要开门,突然,一条腿从他两腿间插了进来,那是要把他凌空架起,许三多反肘被人托住,索性坐了下去。那条腿迅速抽开了,否则被许三多压断。许三多弄不清楚是谁,回身就在光线暗淡的走廊里对打了起来,几拳过后,灯被拉亮了。是袁朗。他在灯下对许三多微笑着。你小子反应蛮快。他说。许三多简直惊喜万分。袁朗告诉他,他在这里等他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走进宿舍,袁朗像是进了大观园似的,他看着那些空空的板床发呆。许三多给他端了一杯水,说您喝水。这里什么都没有。袁朗说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们连队的事我也听说了。可许三多说:我在这屋子里时常想起以前的事情,我觉得这几年兵当得挺值的。袁朗盯着他认真看了看,说:嗯,上次见也就半年多,你好像又变了许多。许三多憨憨地笑着:今天在场上表演的是您吧?我和几个老兵。你们军长非让献丑,说是更新观念。真是……太棒了!喜欢A大队?袁朗挠挠头:我好像已经是第三次问你这个问题了。喜欢,不止是喜欢。许三多的认真劲儿,让袁朗正色,他说许三多,我不是为了看你才来这儿的,我们第一次在军区范围内选拔人员,因为几年来真是觉得我们光靠招兵是不行的。我负责在你们师进行选拔,我是为这事来的。错不了的,我们师有很多好兵!可袁朗告诉他:只要三个。许三多颇为自信,他说肯定能超出这个数来!超不出这个数的,许三多。我提前告诉你一声,你会参赛。许三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要求你必须参赛。许三多,这会比你想象的要激烈,我原来还担心你因为太孩子气输掉这场竞争,今天我来,看见你的处境,我想你终于是长大了。许三多犹豫着。三班的宿舍只剩一张床板了,可袁朗还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活力,那是许三多和所有三班士兵留下来的。袁朗明白了,他开始用老班长的口吻和许三多交谈起来:我知道,你想进老A,可又有很多疑虑,是不是?许三多点点着,他说是的。这个连队还有什么可以让你留恋的吗?许三多说有的,您不知道。袁朗点点头,他相信。他说怎么会不知道?老部队是所有老兵的情结,我就是怕你有疑虑才来找你。许三多,咱们是古老的步兵,从有军队开始就有的步兵,是不是?许三多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袁朗说:古老但是永恒。飞机会被击落,战舰会被打沉,但是步兵还在战斗,因为我们是最艰苦也最坚强的兵种,我们没有核弹和轰炸机,可我们用的是人用了几百万年的这个……袁朗指了指脑袋。还有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意志。许三多听得很兴奋,他说是的,我们连长也这么说,他说步兵是最值得骄傲的兵种,步兵为自己而骄傲。那你想做最好的步兵吗?想。许三多毫不犹豫。全世界有那么多步兵,可做步兵就要做最好的步兵。你现在做得很好,可以说是超出想象的好,可你还能做得更好。许三多沉默着。你在这个空空荡荡的连队苦苦守候着什么?不就是这个信念吗?许三多终于点了点头。想为自己的理想打一仗?那就参赛,拿出你的本事来,让我看一个像像样样的许三多!我想……我会的。许三多看着袁朗。袁朗点了点头。伍六一也在连队里跟连长和指导员谈参加比赛的事。他们已经谈了很久了,已经谈到无话可谈了。连长说,一连的池子小了?容不下你这条大鱼?伍六一摇着头,他说不是的。连长说很快就给你提干了,你就非得去老A?伍六一说报告连长,不是去,是去参赛。为什么?因为他们更狠,因为他们更苦,因为他们好斗,当兵就得好斗。连长和指导员显得有些无奈了。好像所有的士兵都在谈论老A的事。甘小宁和马小帅两人窝在车里,也在谈。甘小宁说什么是老A?那就是兵王!真练也真打,玩最好的枪,穿最酷的衣服!从直升机上跳下去,从潜水艇里钻出来!《兰博》你看过吧?马小帅却摇着头,说没看过。甘小宁不觉一愣,他说你真是太年青了。反正我跟你说,不当兵这辈子白过了,在咱们这,当兵不当老A,这兵当得不够劲,懂吧?马小帅可劲地点着头。草原上的三连五班,成才捆紧了自己的背包,然后愣愣地看着身边的这间宿舍。然后,他叼上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把烟盒揉了,准确地扔进屋子另一边的纸篓里。纸篓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同样的烟盒了。薛林从外进来,说班长收拾好了?成才点点头:这几天这班就靠你盯了。薛林说班长放心,五班出不了事。那我就走了。……抽屉里给兄弟们留了点意思,你回头分了。薛林似乎对他留的东西不太热情,只轻轻地应了一声:是。还边,还是一辆拖拉机。成才爬上车,放下包,对着草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显得无尽的感慨。士兵们在车下站着,说着班长再见!班长好走。成才也摆摆手,说几声再见,车就走了。这是一场例行公事的送别。车走远后,五班的士兵便谈论了起来,这个说:班长能选上吗?那是老A呀!另一个说我看悬。有的就说:听说他原来是老七连的尖子呢。薛林突然想起了成才临走时的吩咐,从抽屉里把成才留下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条红河香烟。薛林说:他不会回来了。他抽一块的建设,给咱们留四块五的红河,一块猫了小半年,这就算是个情份。薛林说着把烟发给了大家,一人一包。这里周围没有标杆,没有标语,只有几辆覆盖着伪装网的军车和几个帐篷。不远处有一个兵,那就是老A的哨兵了。铁路开着车,带着团长驶过。来自各个方向的军车也一辆一辆驶来。车上,是一个个参赛的士兵。只有风声,天地显得很寂静。这是一个朦胧的早上。未尽的月色下,集合的士兵们,谁都看不清谁。铁路和团长从队列前走过,一个步兵团军官下意识的口令:立正!敬礼!铁路摆摆手:不用立正,今天不看队形,只看你们的临场表现。我希望你们从现在开始尽量节省体力,因为你们往下要迎接的是直线距离一百公里的行程。比赛规则一直保密,我现在公布,没有所谓的比赛,你们也都在无数的比赛中证明过自己,我也不需要那些数据。听着,每人要求负重三十公斤,食品是一盒午餐肉,除了指南针外不许带任何导航仪器,然后你们去穿越这一百公里,途中要求深入敌阵地,完成地形测绘,那是你们到达目的地后必须交上的一份作业。士兵们年青而严肃,那就是许三多,伍六一,成才,甘小宁,马小帅。铁路很有兴致地看着每一个人:时间上很宽松,三天三夜,截至十七日清晨七时,而且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武器。袁朗!袁朗站到队列前,敬礼:我是A大队第三分队分队长袁朗,是你们假想敌方的阵地指挥官。当你们完成任务,我会在目的地等着你们,事先声明,我开着车,我的车上有三个空位,我只带走前三个到达的士兵。现在请记下目的地参照物。所有人纷纷掏出纸笔。袁朗笑了:用不着记,我不会告诉你们经纬度。现在听着,东南方向,小山包旁边有个海泡子,翻过山有一片槲树林,我在槲树林边等你们。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袁朗无动于衷:卡车会把你带往警戒区,请记住,到了那里你们就等于进入了战场,现在你们可以上二号车挑选自己熟悉的武器。士兵们是最没有异议的人,悄然散开向那辆车走去。队长,我先去警戒区布置。袁朗向铁路汇报完就先离开了。一旁的团长盯着人散开,肚里那股火终于再也压不住了,他说一天一夜,一百公里,没有参照物,一个午餐肉罐头,再加上一个师属侦察营跟你们配合,你干嘛不先把他们绑起来机枪扫射,然后把没打死的带走算完?铁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心痛了?一百公里内有多少座山包,多少座槲树林,多少个海泡子?你的兵是这么练出来的?铁路不置可否地笑笑:我高估了你的士兵吗?没有!团长从不服软。那你为什么要低估他们呢?团长哑然,恨恨地瞧着铁路走开。一盒盒午餐肉扣到列队经过的士兵手上,跟着还有一枝信号枪扣在另一只手上。军官重复而淡漠地说:撑不住就打信号弹,记住,那等于弃权。伍六一很有点不屑地接了过来。一个个沉重的野战背包背到了士兵们的肩上。他们校对好指南针后,许三多背后忽然有人在捅他,回头一看,是马小帅的笑脸。许三多有些惊喜,说你也来啦?马小帅告诉他,还有甘小宁,还有伍六一。甘小宁从队伍里闪了出来,说:七连的来了好多,到哪都是尖子,没办法。伍六一却不想多嘴,他说别闹了,节省体力。惟独没有人发现,来的还有他们的战友成才。成才第一个赶到了车边,拿起那杆早就盯上的狙击步枪。发枪的兵忍不住提醒他:很沉的。成才没理,亲昵地将脸颊在枪面上贴了一贴。许三多是在上车的时候发现成才的。他回身伸手拉他们上车。太阳这时正在冒头,许三多一眼就看到自己手上拉的就是成才。他不由惊叫起来。但成才没有吱声,他上了车,回身和许三多一起,将战友一个个拉上了车。这时,成才才说话了,他说我回来了。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我真高兴!许三多欢欣地说。成才说我看见你修的路了,你能从那里走出来,我也能。许三多使劲地点着头。一个老A上前将车帘拉得结结实实的,然后敲了敲车帮,命令出发!车摇摇晃晃地行进着。士兵们大都在摆弄着手里的枪。许三多拿的只是一枝平平无奇的自动步枪。终于听到了军官在驾驶室命令:即将进入警戒区域,做好战斗准备。被击中激光信标者即为阵亡,立刻退出比赛……士兵们纷纷地拉栓上弹。但谁也看不见外面的事物,脸上显得有些茫然。已经进入了警戒区域。军官发话了:准备……随着军官的最后一个字,车停了下来。接着,军官开始给他们倒计时:十、九、八、七、六……士兵们紧张地互相望着,什么演习也没有过这样压人的气氛。许三多拍了拍马小帅的头盔,马小帅笑了笑。伍六一示意大家让一让,他端着机枪站到最前方。……五、四、三、二、一!开始!车帘哗地一下拉开,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当头的几个人顿时被晃花了眼睛。外面是空阔的草原和小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