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嫂的儿子即将留学归来,对文化程度不高的胖大嫂来说真是一件扬眉吐气的事。
  多年来,胖大嫂的邻居兼死对头贾美丽经常嘲笑她一家人没有文化。胖大嫂夫妻在菜场经营猪肉摊,唯一的儿子从小成绩优秀,大学毕业后又出国深造,现在学成归来实在是给胖大嫂赚足了面子。
  谁知好事成双,儿子不仅学业有成,而且还要带回一个洋媳妇。这一波又一波的喜讯让胖大嫂足足又胖了五斤。
  儿子这四、五年留学在外,胖大嫂夫妻只知道多挣点钱,从没有留意家里的陈设已破旧不堪。现在儿子和洋儿媳就要回来了,胖大嫂决定好好装修一番。可是时间紧迫,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于是胖大嫂说干就干。
  他们联系好装修队后,当晚便开始旧物的清理工作。家里的东西虽说已用了几十年,但时间久了总有些感情,不舍丢弃。可是这一屋子的老物件继续留用显然已不适合,而且装修期间也没有地方可以安放。于是胖大嫂在反复筛选后,只留下一个大衣柜,这个大衣柜是胖大嫂的陪嫁物,老红木做的。胖大嫂的父亲是一个老木匠。在她结婚时,老木匠精心打制了这个大衣柜送给女儿。这么多年过去,这红木衣柜的样式虽已淘汰,但依旧结实稳固,估计再用上几十年都没有问题。
  胖大嫂将红木衣柜移到一楼的楼梯肚下暂时存放。那里的空间不多不少,正好放得下,乐得胖大嫂为自己的聪明绝顶连连拍手。
  装修刚开始,邻居贾美丽抱着小狗就找上门来。
  “胖大嫂,一楼的柜子是不是你家的?”
  “是的,关你什么事?”胖大嫂没好气地说
  “你不能放在那里。”
  “我搞装修,临时放一个月。”
  “那也不行,那里是我家放自行车的地方。”
  “自行车放车棚里去。”
  “放车棚里被偷了好几辆了。”
  胖大嫂噘了一下嘴,“那就别骑自行车了,买汽车好了。”
  “你?”贾美丽见胖大嫂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气得脸通红,“连个破柜子都舍不扔,还搞装修干什么呀,破屋子住住算了。”
  “你管我呢?我有钱,我爱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胖大嫂立即反击。
  贾美丽没有想到,今天的胖大嫂这么理直气壮,完全没有往日的怯懦。
  贾美丽曾要求胖大嫂晚上八点之后看电视要带上耳机,说楼板不隔音,吵着她不能睡美容觉。也曾要求胖大嫂在她晾晒衣物时不要晒衣服,说胖大嫂的衣服上有肉腥味会传染到她的衣服上。也曾要求胖大嫂放弃养猫,说胖大嫂的猫吓到了她家的小狗。过去每当贾美丽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时,胖大嫂最多咕噜几句,从不敢与她硬顶,并且还会依着贾美丽的意思一一照办。
  今天胖大嫂不但语气强硬,更是气势逼人。贾美丽不明白胖大嫂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见今天这架势是说不动胖大嫂了,只好怏怏而去。
  第二天装修进行地好好的,突然停了水。经胖大嫂与装修师傅一番查看,原来是水管的总阀被关掉了。
  她刚准备打开,贾美丽就冲了过来,“不能开。”
  “为什么不能开,这阀关着,就没水了。”胖大嫂说。
  “我家水管漏水,正修着呢。”贾美丽不急不慢地说。
  “那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知道,晚上吧。”
  “那我家不是要停工一天?”胖大嫂担心地说,现在的每一天对胖大嫂都是十分的宝贵,她必须在儿子回来之前把家里装修完毕。
  “那也没办法。”贾美丽似笑非笑地抚摸着怀里的小狗。
  胖大嫂隐隐觉得这是贾美丽故意使得诡计,只是无法说破。她一咬牙从肉铺来回跑了几趟,担了几桶水回家,勉强继续当天的装修活计。
  水的事情刚过去,电又停了。经过勘查原来电箱里的电线不知被谁剪断了,胖大嫂首先怀疑的还是贾美丽,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找她理论,只好哑巴吃黄连,自己接上。为了保护装修现场,胖大嫂一步不离的守在家门口,晚上更是打地铺睡在空空的房里。
  胖大嫂一面催着师傅赶工,一面提防贾美丽搞破坏。半个月过去,胖大嫂尽然瘦了好大一圈。
  装修结束,胖大嫂将放在楼梯肚下的红木柜子抬回家。撕掉柜子外面用报纸层层糊上的保护层,胖大嫂的脸都绿了。柜子里面有一大堆老鼠屎不说,柜子的四条腿更是被狗尿泡得退了色。
  胖大嫂操起擀面杖冲到贾美丽的家。
  贾美丽正抱着一动不动的小狗伤心痛哭,见有人来,也顾不得理会。
  胖大嫂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贾美丽。平时的贾美丽总是打扮得娇艳无比。此刻的她没有化妆,穿着随便,满脸倦容,泪水覆面。
  “这……这是怎么了?”胖大嫂问。
  “宝宝……它……快不行了,它得了癌……”
  胖大嫂知道她指的是抱在怀里的小狗,贾美丽没有生过孩子,一直喊自己养的小狗叫作“宝宝”。
  “你家狗儿子生病了?”
  “可不,医生说是癌症,没得救了。”
  “怎么会呢,我看你都是好吃好喝地待它,养得这么好,怎么就病了呢?”
  贾美丽刚想说什么,怀里的小狗抽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哼哼声,她忍不住又号啕大哭起来。
  胖大嫂本想将贾美丽的狗儿子狠狠地揍一顿,可眼前的情景不仅让她下不了手,还使她心生怜悯。她环顾贾美丽的家,虽然装修豪华,但异常冷清。贾美丽的丈夫常年工作在外,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如果不是有一只小狗做伴,她的日子不知有多寂寞。
  “你也别太伤心了。”胖大嫂安慰道。
  贾美丽听见突然晃过神来,抬起泪眼才发现刚才一直在跟自己的仇人说话,又见胖大嫂手中拿着擀面杖,便指了指胖大嫂的手,“你这是……”
  胖大嫂已全然忘了自己找上门来的原由。被贾美丽这么一问,猛然顿醒。她看了看手中的擀面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我正要包饺子,想问问你要不要吃点。”
  “啊?你包饺子给我吃?”
  “是呀,我的包饺子肉馅可足了。”
  “可是为什么呀,我们不是……老吵架吗?”贾美丽说着、说着也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以后我不跟你吵就行了。”
  “你不恨我?”
  “恨。”胖大嫂的话刚出口,立马更正道:“不恨!不恨!你瞧我,我没什么文化的,你别跟我绕了,我不恨你,真的不恨。”
  贾美丽望着胖大嫂,破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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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龙家的女儿私奔了……”一大早,村子里早起后彼此寒暄的人们,在问候完“刚起来吗?”后,都在传送这个爆炸性新闻,一时间这成了村子里头等大事。

在九十年代初期还有点封闭落后的农村,这无疑如一个惊天霹雳一样,把刚起床的人们惊醒。

“哎,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呢?你们说,她是咋想到要私奔呢?……”胖大婶提着那个看上去脏兮兮的夜壶,来不及倒掉就听到了这一爆炸性新闻,她一向口直心快,村子里发生点什么事没有她不知道的。今天的事对她来说有点突然。

她有点怨恨自己今天起的有点晚了,这么大的事,应该她第一个知道啊!她趿拉着一双应该是蓝色的拖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那双肥腻腻的脚丫摆在里面,倒也相得益彰。她上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底黑点的肥大的汗衫,两个掩饰不住的肥硕乳房在她说话时晃动着,大有破衣而出的架势。她刚一出门,就看到了巷口围拢的几个比她起的早、比她更早知道这个信息的人。将便桶往大门旁一搁,就迫不及待的加入进来。

“你们说,这个做木匠活的有啥好的啊,如果家里富裕也不会跑出来干这个啊?”瘦高个的大嫂一想到那个一向听话的孩子兰儿,竟然干出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跟着在她家做木匠活的那个小木匠跑了,她心里暗暗为兰儿的未来担心。“这个小木匠据说家里兄弟好几个呢,因为穷都没女孩子愿意嫁过去,这可好,白领回去一个。你说兰儿这孩子是不是傻啊?”她看上去有点睡眠不足的样子,两个黑眼圈像熊猫的眼睛,和那白皙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已嫁过来几年了,和兰儿家隔得近,所以她经常去她家串门,那个在她眼里一向乖顺的、见面不笑不说话、喊她嫂嫂好几年的孩子,怎么想也不该做出这事来。她有点忧虑,口里不时念叨着:“你们说他们会去哪里呢?这孩子可是没出过远门啊……”

她希翼从别人的嘴里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她一连抛出几个问题,可是看看围拢过来的婶子、大娘,她们那满脸毫不在乎的、又都想追根究底的神情,她默然了。

“叫我说,都怪兰儿她娘,就知道让孩子干活,干活,动不动还总是骂孩子这不中用,那不中用的,这回好了,想骂也找不到人了!”胖大婶那大嗓门一出,立刻引来好多人的附和声。她们纷纷的数落起兰儿她娘的不是来。胖大婶一看她的话语引来了众人的首肯,又补上几句更狠的话“你看兰儿她娘,不就是仗着儿子考上了个小中专,整天那瞧不起别人的样子,也活该她女儿走这步。”这句话一说出来,她自己有些后悔了,可是既然话一出口,她只好希望别人继续迎合她。但是,这次她没有得到期望中的附和,好几个人对她翻了个白眼,没出声。

虽然她们平时也很看不上兰儿她娘那盛气凌人的样子,但是出了这事,那份独有的善良还是不忍说出这么露骨的话,在兰儿她娘伤口上再撒把盐。而心直口快、毫无遮拦的胖大婶却不喜欢藏着掖着,有啥话就那么不经大脑的喷了出来。

瘦大嫂也瞟了胖大婶一眼,她没有搭话,毕竟她是小辈,有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心知肚明。

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了,她们不知道说什么了!面对着村子里第一次出现的“私奔”这样的大事,她们也不知道该说谁对谁错?

“叫我说,就怪前些天放的那场电影,你说演什么不好,偏偏演什么私奔的,她肯定是看了那个电影,才动了私奔的念头,不然一个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的人怎么会想到跟人跑了”!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大娘一下子说出了这么多话,将沉默中的人们又拉回到这件事里来。大娘在村子里算个挺有威望的人,她一向不喜欢说东道西的,一般这种场合,她总是听的多,说的少,而一旦说什么话,也大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

她虽然和兰儿娘也有点过节,无非就是为了紧靠的那两块地,兰儿娘总是把从地里拔出的杂草放在两家共同的畦背上,而任凭那些杂草歪倒在大娘家的地里。大娘让她把杂草背到地头上来,她不但不背,还好一顿数落大娘,两个人为此结下了梁子,已经好多天不串门了。

但大娘并没有因为此事怀恨在心,而是把兰儿私奔这个事,怪罪到放电影的人身上。这事也赶巧了,前些天宝林家儿子结婚,啥电影不能放啊,偏偏演了这部<私奔>的电影,这是一部讲述中国90年代农村封建婚姻的青春反抗剧本,也是拥有新思想的新一代年轻人反对封建婚姻的战斗。

大娘的一席话把围观的人带进了前些天刚看的电影剧情中:雨生和小雪相爱。小雪家穷,哥哥春山娶亲时约定把她换给嫂子的傻弟弟—狗剩。雨生和小雪逃到城里,努力学习……但影片最后的结局是老一辈人的封建思想开通了,孩子们也得到了属于他们的幸福。

可是现在兰儿的未来呢?这个小木匠在他们家里才干了一个多月的活计,他是河北人,随着师傅来到村子里为那些娶媳妇的人家或有喜事的人家打制大衣柜、方桌之类的实用家具。他才20岁,但跟着师傅这样出外做木匠活已经有四年了,他家里穷,也没上几年学,父母看他手巧也机灵,就让他学了木匠,说这是个技术活,将来到哪里也能混碗饭吃。

那些年,村子里比较时兴的就是用自家种植的好木材,雇佣木匠来家里做一些家具,吃住都要在这里,直到做完这家的活,转到别家去。

兰儿的哥哥前年考上了中专,这在村子里可是大喜事,考出去了就意味着摆脱了农村的户口,成了城里人了。为此兰儿娘总觉着高人一等,别人家的孩子还要在旮旯地里讨生活,而她家的儿子马上就中专毕业吃国家饭了。为了迎接儿子的毕业,她就请了前些天刚从宝林家做完木工活的河北木匠来家里打几件像样的家具。谁承想这个小徒弟却勾搭上了她家的闺女。

兰儿娘一向重男轻女,为了她的儿子上学,她硬是让成绩优秀的兰儿早早辍学,兰儿只念了小学三年级,就在家里帮着她娘忙活家里的几亩地。照她娘的说法,女孩子会认得自己名字就行,早晚也是个赔钱货,学的再好,到时还不得嫁人?兰儿对她娘也是早有怨言,可是为了哥哥的学业,她也就认了。毕竟照她家的经济条件
,也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她也就安分的在家里烧火做饭、下地干活。

“也许他们在外边也会过得不错,毕竟小木匠有手艺啊!而且,可能他们之间也是相爱的吧?”瘦大嫂怯怯地说,她想到了那个电影中的主人公雨生和小雪。她忽然觉得与其让兰儿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还不如跟着自己爱的人去浪迹天涯。她忽然不那么担心兰儿了。兰儿娘这些天正热心的和支书家套近乎,她想让兰儿嫁给那个胖乎乎一脸横肉的胖墩,毕竟支书在村子里也是个大官,他们家有钱先不说,就凭和他家做成亲家,村里有啥好事还不想着她们家。胖墩是长得不怎么样,但和其他相比,她倒觉得长相都是次要的,这样兰儿也就不用嫁到外村去了,地里的活如果少了兰儿还真是不知道咋应付。她一直自己心里打着小九九,所以时不时的给支书家送去些菜园里新鲜的瓜果。

兰儿娘和瘦大嫂说过这些,言语间透着一股计谋马上要得逞的狡黠。但瘦大嫂却知道,兰儿对于妈妈的一厢情愿,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胖墩长得难看,而且还总是仗势欺人,从小就仗着他爹在村里做官而横行无忌,总爱欺负瘦弱的孩子。从小兰儿就看不惯他,但对于母亲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说胖墩的好,她是看在眼里的。为此她还给瘦大嫂说过,她是不会如她娘愿的。

听了瘦大嫂的话,众人沉默了。“爱不爱”的话她们不懂,她们也觉得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她们就知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果那个小木匠能让兰儿吃好穿好,其实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她们的思想通过看私奔那部电影也有点变化了。

就连那个嗓门很大的胖大婶也缄默不语了。刚才她的一句话曾招致众人的一记白眼,此刻,人们心里想的或许是兰儿和小木匠以后还会回来吗?是否也如电影中那样是个圆满结局?

“还不回家去做饭?”胖大婶家男人的一句话将沉默中的人们惊醒,大家纷纷拿起手边的便桶,走回家去了。巷口又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兰儿娘再出门已经是多日以后了,憔悴的神态、见了人躲着走的行为,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而兰儿和小木匠到底去了哪里?也没人猜的出。听说他们在外边过得真的不错。


无戒21天训练营坚持写第十一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