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文斯医生就象被闷在水里头一样,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天。有几位病人提到卡洛尔的被害,另一些病情较重、心绪不安的患者则只想到他们自己,无暇他顾。贾德拼命集中注意力,可是思绪仍然漂浮不定,为了将事情理出个头绪,找出其中的原因,他只好重放一遍录音,捡起漏听的部分。
晚上七点钟,史弟文斯医生打发走最后一位病人,疲惫不堪地走进酒吧间,替自己斟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酒的力量使他全身发颤,突然想起今天连早饭和中饭都没有吃。一想起食物,他就恶心。他瘫倒在椅子上,捉摸这两次谋杀。在所有病人的病历档案里,找不到任何可以构成行凶杀人的原因。讹诈或许会设法偷取病历,但他们都是一些懦夫胆小鬼,只能欺负弱者。如果卡洛尔发现有一个人闯进来,接着被来者杀害,那这件事也一定是干得匆匆忙忙的,凶手决不会慢慢地去折磨她。看来,这件事还大有文章呢!
贾德坐了好半天,把这两天来的事情一一在脑海里筛滤一遍,最后长吁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看钟,吃了一惊,已经很晚了。
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是九点多钟,现在就更晚了。他走出门廊,踏上街道,迎面扑来一阵刺骨的寒风。这时天又开始下雪,雪花漫天,纷纷扬扬,轻飘飘地笼罩万物,整个城市宛如一幅刚刚完成的油画,油彩未干,刷刷地滴着。摩天大楼和大街小巷都消融在灰白色之中。一组大型红绿招牌灯横跨莱辛顿大街,上面写着:
圣诞节前仅有的六天采购 圣诞节!他撇开过节的念头,迈步走开。
大街上空旷无人,偶尔瞥见远处一个孤独的步行者匆匆往家赶,去同妻子团聚或是去会心爱的人儿。贾德不知不觉地寻思开安娜此刻正在干什么。她大概正在家里与丈夫一起议论医生办公室中的事,兴趣盎然,关怀备至。也许他们已经上床,然后……够了!他告诉自己说。
空荡荡的大街上没有一辆汽车。在转弯处他转了个弯,横过马路朝他白天停放汽车的车库走去。刚到马路中央,就听到背后的噪音。回头一看,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高级大轿车正对着他开过来。车胎吃力地碾过轻滑的雪片,车离他不到十尺远了。这个喝醉了酒的笨蛋——贾德心里想,这小子的车论子打滑了,正在自寻死路呢。他转身往后跳到路边安全的地方。汽车头扭过来,又对准他,并加快了速度。贾德发现这车是蓄意要把他撞倒,来不及躲了。他只记得一个硬东西撞到胸口,接着象雷鸣一样“轰”地响了一声。黑魅魅的大街顿时被罗马式的蜡烛光照得通亮,那光柱好象是从他脑袋里面爆出来似的。刹那间,贾德找到了答案。他明白了为什么约翰-汉森和卡洛尔-罗伯茨被害。他感到欢欣鼓舞,他得去告诉麦克锐佛。亮光灭了,只余下潮湿、黑暗和沉寂。
从外表上看,第十九警察管区好象一座古老的四层教学大楼。长年风吹雨打、已经斑驳脱落的砖墙正面抹了点泥灰,梁柱上一片白糊糊的,那是几代鸽子拉的屎。第十九管区负责管理曼哈顿地区第五十九至八十六大街,以及从第十五大道至东江边一带地区。
从医院打来的电话通过警察局的电话交换台,报告了这起撞倒人就跑的车祸,并把情况转到了侦探科。这天,第十九管区的工作人员忙碌了一个通宵——因为天气的原因,近日强xx和杀人抢劫的案件猛增。空旷的大街仿佛成了一片冰冻的荒地,在那里,掳掠的强盗在捕食误入他们领地的不幸的迷路人。
此刻,大部分的侦探都外出捕捉罪犯去了,侦探科内只剩下弗兰克-安吉利侦探同一名军曹。这军曹正在审讯一名纵火嫌疑犯。
电话铃响了,安吉利接电话。打电话者是一位护士,正在市医院护理一名被车撞倒的伤员。受伤者要求见麦克锐佛中尉。中尉去档案馆了。当安吉利得知受伤者姓名时,他告诉护士,马上就到。
安吉利刚挂上话筒,麦克锐佛就进来了。安吉利立即告之发生的情况,说:“咱们还是赶快去一趟。”
“他会呆在那儿的,我得先把发生车祸的地点向管区的上级报告。”
安吉利看着他拨电话号码,心里很想知道白泰尼局长有没有把自己那次的谈话内容告诉麦克锐佛。那次谈话简短、坦率,没有东扯西拉。
“麦克锐佛中尉是个优秀的侦探,但我觉得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对他影响太大。”
白泰尼局长冷冰冰地盯了他半天,说:“你是在控告他诬陷史蒂文斯医生?”
“我没有控告他什么,我只是以为他应该对案情有清醒的认识。”
“好吧,我明白了。” 谈话便到此结束。
麦克锐佛打电话用了三分钟,他边打电话边咧嘴笑,同时还在做记录。安吉利在旁边不耐烦地踱来踱去。十分钟后,两位侦探便坐上警车前往医院。
贾德的病房在六楼一条沉闷的长廊的尽头。长廊里飘散着医院特有的气味,刚爱打电话的那位护士陪同麦克锐佛和安吉利向贾德的病房走去。
“他的情况怎么样?”麦克锐佛问。
“医生会告诉你的。”护士一本正经地回答。接着,他又情不自禁地说:“这个人没死,真是个奇迹。脑震荡、挫伤了几根肋骨、左臂还受了伤。”
“神志清醒吗?”安吉利问。
“清醒。好不容易才把他按到床上。”她转过身子对麦克锐佛说:“他一个劲地说必须见你。”
他们走进病房。屋内有六张病床,全睡满了病人。护士指了指最远一个角落处的一张用帘子遮住的床。麦克锐佛和安吉利走过去,抓到帘子里面。
贾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一大块橡皮膏,左臂吊着悬带。
麦克锐佛说:“听说你遭了车祸。”
“不是车祸,有人企图谋杀我。”贾德的声音虚弱颤抖。 “谁?”安吉利问。
“不知道,但确实如此,一点不假。”他转过去对麦克锐佛说:“杀人者的目标不是汉森,也不是卡洛尔,他们是冲我来的。”
麦克锐佛惊讶地望着他,问:“有什么根据?”
“汉森被杀,是因为他穿着我的雨衣——他们一定看见我那天穿着这件雨衣走进大楼。当汉森穿着雨衣出楼以后,他们就把他误认为我了。”
“有可能。”安吉利说。
“一点不错。”麦克锐佛说,话中有话。他转过去对贾德讲:“当他们得知杀错了人以后,便闯进你的办公室,扒光‘你’的衣服,发现‘你’是一个真正的小黑妞,于是他们气得发疯,把‘你’打死。”
“卡洛尔被杀是因为他们进来杀我时,只发现她在那儿。”
麦克锐佛从兜里摸出记录,说:“我刚才同管区的上司白泰尼局长谈过有关车祸的地点问题。”
“决不是车祸。” “根据警察报告,你不遵守交通规则,胡乱穿越马路。”
贾德惊讶地凝视着他,有气无力地重复道:“乱穿马路?”
“你从中央横穿马路,医生。” “当时没车,所以我才——”
“有一部车。”麦克锐佛纠正他,“只不过你没有看见罢了。天正在下雪,能见度差,不知道你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司机赶快刹车,在雪地上滑了一段,把你撞倒,然后就惊慌失措地开车逃跑了。”
“经过不是这样的,而且车的前灯没开。”
“你认为这就是杀害汉森和卡洛尔的证据吗?”
“有人想杀害我。”贾德执拗地重复。 麦克锐佛摇摇头:“别枉费心机了。”
“什么枉费心机?”贾德问。
“你以为在凶手问题上东扯西拉,就真的可以蒙混过关吗?”他的声音突然生硬起来,“你知道你的门诊接待员怀孕了吗?”
贾德闭上双目,头仰靠到枕头上。原来如此,这就是卡洛尔一直想对他讲的事。他当时已猜到了一半。可是现在麦克锐佛会以为……他睁开眼,疲乏不堪地说:“不知道。”
贾德的头部“轰轰”地响开了,疼痛又攥住了他。他拼命忍住恶心的感觉,想按铃叫护士,但又转而一想,如果让麦克锐佛看见,心满意足,那就该死罗!
“我刚才去市政厅查阅了档案。”麦克锐佛说,“那位漂亮的、肚子被搞大了的门诊接待员,在到你处工作以前,是个拉客的妓女。对此,你有何高见?”贾德的头疼得更厉害了。“这事你知道吗,史蒂文斯医生?你必须回答。我也可以代你回答。你对她的过去很了解,因为四年前你是在夜间法庭上认识她的,当时她因拉客卖淫罪而被捕。一位可尊敬的医生,在一间第一流的办公室内,雇用一个妓女做门诊接待员,岂非咄咄怪事?”
“人并非生下来就是妓女。”贾德说,“我当时是想帮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获得生活的机会,踏上人生的道路。”
“另外再找上一块随时可以享受的黑屁股蛋?” “你这个满脑子污泥浊垢的畜牲!”
麦克锐佛冷酷地一笑:“在夜间法庭找到卡洛尔以后,你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公寓。” “她就在那里过夜?” “是的。”
麦克锐佛咧嘴一笑。“你真是个美不可言的玩意儿!你在夜间法庭结识了一位漂亮的婊子,把她带回公寓过夜。你要找的是什么人?找个对手下象棋吗?你要是真的没跟她睡过觉,那你就是个百分之百的混帐同性恋者。倘若如此,又有谁跟同你勾结在一块呢?约翰-汉森!一点没错。如果你确实同卡洛尔睡了觉,那么,你还厚着脸皮扯谎,编出这一套荒诞离奇的无稽之谈,说什么有一个开车撞翻人就逃的疯子,正四处奔走想杀人行凶!”麦克锐佛转身大踏步走出病房,脸上气得通红。
贾德头脑里的轰鸣化成了一阵阵抽搐似的剧痛。
安吉利担忧地注视着他,问:“你好一些了吗?”
“你得帮帮我。”贾德说,“有人想谋杀我。” “什么人有谋杀你的动机呢,医生?”
“不知道。” “有仇人吗?” “没有。” “你同别人的妻子或者女朋友睡过觉吗?”
贾德摇摇头。 “家中有钱财,而亲戚又想把你除掉?” “没有。”
安吉利叹了一口气:“没有人有杀害你的动机,那么你的病人呢?你最好给我开一个名单,我好一个一个地审查。”
“很抱歉,”他吃力地说,“如果我是个牙科医生,或者是个手足病医生,我可以开个名单给你。可是,你不明白吗?我的病人都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如果你审问他们,那么你不仅毁了他们,也毁了他们对我的信任。从此,我就再也不可能给他们治病了。这名单我不能开。”他躺回到枕头上,精疲力尽。
安吉利一声不响地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如果一个人总觉得人人都想谋杀他,你们称这种人叫什么?”
“妄想狂型的精神病人。”贾德说。他注意到了安吉利脸上的表情:“你该不会以为我……?”
“假如你是我,”安吉利说,“而我正躺在病床上,象你现在一样说那样的话,你是我的医生,你会怎样想的呢?”
贾德闭上眼,强忍住头上刀扎一般的疼痛。这时,安吉利告辞了:“麦克锐佛正等着我呢。”
贾德睁开眼,说:“等,等一会……给我个机会证实我的话是真的。” “怎样证实?”
“不论是谁,既然想谋杀我,他一定还会再次+下毒手。我得有人陪着,下一次他们再下手时,陪我的人就可以抓住凶手了。”
安吉利看了看贾德,说:“史蒂文斯医生,如果有人真想谋杀你,世界上所有的警察都阻止不住。他们今天干不掉你,明天就会干掉你;在这儿干不掉你,在其他地方也会干掉你。不论你是国王还是总统,或是普通人,结果都是如此。生命本身就是一根细线,一秒钟就可以扯断。”
“你无能——无能为力吗?”
“我可以给你出些点子:公寓门换上新锁;检查一下窗户看看闩牢了没有;不认识得人不要让他进来,除非你定购了东西,否则连送货的人也不要让进来。”
贾德点头同意,嗓子又干又痛。
“你楼内有一个看门人和一个电梯管理员,”安吉利继续说,“你信任他们吗?”
“看门人在这里工作了十年,电梯管理员也在这里呆了八年,对他们我完全放心。”
安吉利颔首表示赞同:“那好,让他们多留点神。如果他们时刻保持警惕性,别人就没那么容易溜进来了。办公室的情况如何?你打算再雇一名接待员吗?”
贾德试图想象一个陌生人坐在卡洛尔的桌边,坐在她的椅子上,一阵无法解脱的怒火油然而生:“现在还没这个打算。”
“你是否考虑雇一名男接待员?”安吉利说。 “会考虑的。”
安吉利转身离开时,又犹豫不决地说:“我有个想法,不过有点儿冒险。” “嗯?”
“那个杀了麦克锐佛老同事的家伙……” “阿姆斯。” “他真的疯了吗?”
“真的。他被送进了精神病犯人医院。”
“也许麦克锐佛怪罪你把他放跑了。我去查对一下,证实他的确没有逃走,也没有被释放。早上你给我挂个电话吧。”
“谢谢。”贾德感激地说。
“这是我份内的工作。如果你与此事有任何牵连,我就帮麦克锐佛的忙揪住你不放。”安吉利转身离去时又煞住步,说:“你不必对麦克锐佛说我曾去替你查看阿姆斯。”
“我不会说的。” 两人相视一笑。安吉利走了,屋内只剩下贾德孤单单一人。
如果说他今天早上的处境黯淡无光,那么此刻的情形更加不妙。贾德知道,若不是麦克锐佛性格上有点与众不同,他早就因谋杀罪而被捕了。麦克锐佛在报复,其报复心之切,以致想落实了每一项证据,一点也不含糊,然后再收拾他。这件撞倒人后扬长而去的事件仅仅是以外的车祸吗?路上有雪,轿车可能会不小心滑到他的身上,但是车的前灯为什么熄灭了呢?这辆车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的呢?
他确信无疑,这是蓄意谋杀,而且还会再次发生。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彼得和罗娜夫妇是从早晨新闻广播中听到这起以外事件的,他们一大早就赶来医院探望贾德。
彼得与贾德同岁,个子矮一点,瘦得可怜.他们是同乡,又一道从艺学院毕业。罗娜是英国人,雪白的皮肤,丰臾的脸颊,柔软而硕大的Rx房与她那仅仅五尺三寸的身材显得不大相称。她活泼愉快,意自如。只要同她交谈五分钟,你就会觉得已经彻底地了解她了。
彼得一丝不苟地审视着贾德:“你这样子真可怜呀!”
“我喜欢这副样子。躺在病床上就是这样的。”贾德不再头疼了,全身的疼痛变成单调磨认得恼怒。
罗娜地给他一把荷兰石竹花:“给你带来一些花,可怜的老宝贝!”她就过身子,在贾德脸上吻了一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彼得问。 贾德停了停,说:“车把我撞翻,然后逃之夭夭。”
“件件事都耸人听闻,不对吗?卡洛尔的是,我在报上见到了。”
“可怕了!”罗娜说,“我真喜欢这姑娘。”
贾德觉得嗓子里一片哽咽:“我也喜欢她。” “能抓住杀害她的那个狗杂种吗?”
“正在找呢。”
“今天早上的报纸报道说,一个叫麦克锐佛的中尉很快就要破案抓人了,你听说了吗?”
“听到一点。”贾德毫无表情地活,“麦克锐佛乐意让我知道事态的发展。”
“人们总是直到需要警察帮助时,才懂得将刹时多么的了不起!”罗娜说。
“医生让我看了你的x光片,只受了点外伤,没有脑震荡,几天后就可以出院了。”
可是,贾德却明白自己的末日快到了。
他们随便闲聊了半小时,小心翼翼地回避卡洛尔-罗伯茨这个话题。彼得夫妇还不知道约翰-汉森是贾德的病人,由于某种原因,麦克锐佛没让报界知道这一点。当他们站起来要走时,贾德要求彼得单独谈谈。罗娜走到门外等候,贾德对彼得谈体伯克。
“很抱歉,”彼得说,“送他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它的情况严重,但我总希望你还能够拯救他。当然罗,你现在不得不放弃了,准备什么时候打发他走?”
“一出院就干。”贾德说,但心里却明白自己是在撒谎。他不想打发他走,而且还准备查明到底是不是伯克干了这两起杀人的勾当。
“如果我能帮点忙的话,老弟,你只管开口。”说完,彼得就走了。
贾德躺在床上,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既然不存在任何人有任何合情合理的动机要谋杀他,那么,着一定是某个精神失常的人,某个凭空想象要找他报仇的人干下得失。符合这种推理的人只有两个:伯克和杀了麦克锐佛同事的阿姆斯。如果汉森被杀的那天早上伯克也在现场的话,贾德就邀请安吉利侦探进一步查对落实一下。如果他不再现场,那就把注意力集中到阿姆斯身上。缠裹着它的沮丧郁闷之情渐渐散去,他终于明白自己可以踏踏实实地干点什么了。突然间他迫不及待地向马上出院。他按铃叫来护士,告诉她想见见一生。十分钟后,哈锐医生走进病房。哈锐一省长得象个朱儒,一双亮闪闪的蓝眼珠子,脸颊上满十一粗粗的黑毛。贾德早就认识他了,而且非常尊敬他。
“哟!睡美人醒来了,脸色怎这么难看?”
这画家的已经听腻了,他撒谎说:“我感觉良好,我想出院。” “什么时候?”
“马上。”
哈锐医生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你刚来,为什么不多呆几天呢?我会派极为情欲狂烈的护士来跟你作伴。”
“谢谢。我的的确确得马上出院。”
哈锐医生叹一口气:“好吧,博士,你才是真正的医生。就我个人来说,我是不愿意妨碍你的。”他敏感地看着贾德说:“我能办点什么忙吗?”
贾德摇摇头。 “我让贝德芬小姐把你的衣服拿来。”
三十分钟后,护士小姐替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十点十五分,贾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卡洛尔-罗伯茨听见会客室的开门声。有人走了进来,是两位不速之客:一个大约四十五、六岁,魁梧结实,身高六-三-左右,浑身坠满柔,大脑袋下深嵌着一双蓝色的眼珠儿,显示出刚毅的神色。另外一个年轻一些,长的轮廓清晰,线条分明,富于表情,一对棕色的眸子滴溜溜的,格外警觉机灵。两位来客外表迥然不同,可是在卡洛尔看来,倒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双胞胎”——同行。
是警察局的侦探?她闻出他们的味道来了。两位侦探径直朝她的办公桌走来。她感觉到自己胳肢窝底下的汗珠嗒嗒地滴,渗透了吸汗布,思绪不由自主地扫过所有可能被抓住小辫子的地方。是契克出事了吗?天哪,他已经半年多没闯祸了。那天晚上他向她求婚时,就答应了与歹徒们一刀两断。伺候他就洗手不干了,一直老老实实。是沙米?他加入了空军,正在国外服役,即便出了事,也不会派这两个家伙来报信呀!不,他们是来抓她的!她钱包里有大麻,也不知是哪个嘴长的混帐王八给漏了风。可是,为什么来两个人呢?她又自我安慰:他们不会碰她的,她已经不再是纽约市哈莱姆地区拉客卖淫的傻女人了,哪能再任凭警察摆布!她现在是全国最杰出的精神分析医生门诊所的接待员了!可是当这两人朝她走来时,恐惧之感却有增无减。她忆起了逝去的痛苦岁月,她曾年复一年地栖身于臭气熏天、拥挤不堪的廉价公寓,警察破门而入,拖走父亲和表兄,还拽出一个姐姐。不过,内心的骚动并没有在她脸上显露。一眼瞅去,两位侦探只能见到一位身着裁剪得帖的哔叽女装、肤色泛褐、正值青春妙龄的黑种姑娘。她操着公事公办的口气,冷冰冰地问道:“有何贵干?”
安德烈-麦克锐佛中尉——年纪较大的那个侦探,瞟见了卡洛尔外衣腋下渗透出来的汗迹,他立即记住了这个有趣的细节,在脑中自动归档,以备后用。这位门诊接待员的神色有点反常呢!麦克锐佛掏出一个钱包,裂开缝的人造革上别着一枚磨旧了的徽章。“中尉麦克锐佛,第十九警察管区的。”他又指着同伴说,“安吉利侦探,我们是警察局凶杀处的。”
凶杀处?卡洛尔胳膊上的一块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是契克?他又杀人了!他说话不算话,又同那帮歹徒们混到一块儿了!他抢人东西,打死人了!也许——他被杀了?他们就为此事来的吗?她只觉得腋下的汗斑在扩展。突然,她意识到麦克锐佛在注视自己的面部表情,发现了她的汗斑。她与世界上所有麦克锐佛一类人物之间,是不需要什么语言来互相介绍的,一见面就能认出彼此是谁,好象已经相识几百年。
“我们要见贾德-史蒂文斯医生。”年轻一点的侦探说。此人的举止同他的声音一样,文雅温柔,彬彬有礼。卡洛尔这才注意到他随身带了一个小包裹,外面包上了一层棕色的纸,用绳子扎紧了。
她愣了一下,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原来不是契克,不是沙米,也不是钱包里的大麻。
“对不起,”她答道,几乎掩饰不住宽慰的神色,“史蒂文斯医生正在接待病人。”
“只需要几分钟,”麦克锐佛说,“我们想问他几个问题。”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在这儿问,或是一同去警察局,都行。”
她瞅了瞅这两个家伙,心头纳闷不解。凶杀处的侦探找史蒂文斯医生干啥?史蒂文斯医生从来没有违法乱纪,他太了解他了。认识多久了?整整四个年头,那还是在办理即决刑事案件的夜间法庭上……
凌晨三点正,审判室,肮脏的客厅,霉味横溢,陈设破烂,天花板上的顶灯映出一具具身影。多年来,这儿累积着恐惧和敬畏,如同墙壁上斑驳剥落的油漆,一层盖着一层。
卡洛尔时运不济,又遇到莫菲法官坐在审判席上。两个星期前,她被带到莫菲面前,定为初次犯罪,缓刑开释。换句话说,这帮狗杂种仅仅第一次抓住她。这一回,法官可要狠狠收拾她罗。头一个案子马上就要审理完毕,一位高个子、面色沉静的男人站在法官面前,商谈有关他的法律委托人的事。那个肥胖的委托人戴着手铐,全身发抖。她寻思这位面色沉静的人,一定是个辩护律师。他信心十足、轻松自如。那胖子有这么一位辩护人真够运气。她没有法律辩护人。
卡洛尔-听到叫自己的名字,站起来,夹紧双膝,强止住颤抖。法警轻轻地把她往法官席搡去。书记官将案情记录递给法官。
莫菲法官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到面前的文件上。
“卡洛尔-罗伯茨,犯了当街拉客卖淫罪、流浪罪、私藏大麻毒品罪、拒捕罪。”
余下的都是一些屁话。当警察拽她时,她朝他下身踢了一脚。不管怎样,她总还是一个美国公民嘛。
“卡洛尔,几星期前你到过本庭,对吧?” “大概是吧。”她含糊其词地回答。
“我给了你缓刑。” “是的,先生。” “多大岁数了?”
“是六岁。今天是我生日,祝我生日快乐吧。”她说完便“哇”地一声哭开了。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直哭得全身颤个不停。
那位高个、文静的男人一直在桌边。他收起文件,装进一个皮制的公文包,听到卡洛尔的哭声,抬头打量了她一阵,旋即对法官讲了几句话。
法官宣布休庭,两个人一同离开审判席,步入法官议事室。十五分钟后,法警陪同卡洛尔来到议事室。那个文静的男人正在热情诚恳地对法官说着什么。
“你交好运了,卡洛尔,”莫菲法官说,“你又有了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本庭要把你押送给史蒂文斯医生,交他私人监管。”
这大高个原来是个江湖医生!她本来就不用操心这小子是干什么的;她只想溜出那间臭烘烘的审判室。
医生开车把卡洛尔载到自己的公寓。一路上,他随便扯了几句无需答理的话,好给她一个机会喘口气,恢复正常,以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出个头绪来。在一座现代化的公寓大楼前,汽车刹住了。大楼耸立在第七十一号大街,俯瞰东江。楼内有看门人和电梯管理员各一名。他们对史蒂文斯打招呼时那种麻木不仁、毫无表情的神态,叫人以为他每天早上三点钟都要带回一个十六岁的妓女。
卡洛尔从来没见过这样豪华的公寓。两张罩了粗花呢的长沙发安放在起居室内,沙发间立着一张宽大的四方形咖啡桌,桌面是玻璃砖制的,上面放着一方大棋盘,刻有威尼斯式的图案,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当代油画,门厅安装了闭路电视监视器,从入口处一直到走道,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起居室的一角,有一尊毛玻璃餐柜,搁板是用水晶玻璃做的,上面放着细颈盛水瓶。从窗口处远眺,可看见下面星星点点的船只,顺东江水摇曳而去。
“一上法庭,肚子就饿,”贾德说,“我随便弄点吃的,算是你的生日晚餐吧。”他领卡洛尔走进厨房,熟练地把墨西哥煎蛋饼、法国煎土豆、烤制的英国小松饼、还有一道沙拉和咖啡,拼凑到一块。“这就是当单身汉的好处,”他说,“想吃了,就做一顿。”
原来是个没人陪着睡觉的光棍呀。只要她不出错牌,就可以捞上一大笔,成个大富翁呢!她狼吞虎咽地吃完饭,跟着医生进到宾客卧室。卧室的四壁漆成蓝色,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床上铺着蓝底花格罩单,一张具有西班牙格调的黑木梳妆台,镶嵌着黄铜配件。
“你就在这里过夜,”他说,“我去给你弄件睡衣来。”
卡洛尔环视这间装璜风雅的房间,心里想开了:卡洛尔,你中头彩了!这家伙想物色一块黑女人的屁股,你正好可以满足他。
她脱光衣服,沐浴了半小时,用一条毛巾裹住浑圆柔软、充满性感、光灿灿的身子,走出浴室。医生已经在床上放好了一套睡衣裤。她会意思地一笑,没去理睬,扔掉毛巾,慢悠悠地踱进起居室。他不在。她顺着通向书房的那扇门望去,见他安闲地坐在一张宽敞的书桌旁,桌上悬挂着一盏老式办公灯。房内的书籍塞得满满的。她窜到身旁,亲亲他的脖子,低声说道:“老爷子,快来吧,我等不及了,你还在那磨蹭什么呢?”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了她一秒钟。“你还没倒霉够吗?”他轻言轻语地问她,“生下来是个黑人,这由不得自己。可是,谁告诉你非当一个逃学、吸大麻、十六岁就拉客的妓女呢?”
她愣住了,寻思是不是自己讲错了话。他大概需要一点刺激,所以才故意卖关子激她吧?要不然,他就是一个道月先生,想先为她的黑屁股祈祷一番,让她悔过自新,然后再跟她睡觉。她又挑逗了一次。他轻轻地挣脱开,让她坐到一张沙发上。卡洛尔从来没有这样困惑不解。这小子看上去也不象是个搞同性恋的男人呀!不过,这年头也难说呀。“你喜欢玩什么花样,乖乖?告诉我,我给你。”
“聊聊吧。”他说。 “你是指谈话?” “不错。”
他们整整谈了一夜。这是卡洛尔一生中最奇特的一夜。史蒂文斯医生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开导她,测试她,问她对越南战争、对种族歧视、对大学学潮有什么看法。每当卡洛尔觉得领会了他的意思,找到了答案时,史蒂文斯就扯到另一个题目上去。他们既谈论卡洛尔闻所未闻的事,也聊一些她最熟悉的玩意。此后几个月,她经常失眠,竭力追忆那些改变了她的生活的话语、观点和神秘的词句。以往,这简直是不可设想的,她从来没听过什么高深莫测的字眼。史蒂文斯医生的方法很简单——交谈,真心实意的交谈。从来没人这样做过。他把她当作人对待,当作平等的人,倾听她的意见,体谅她的心情。
交谈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裸着身子,一丝不挂。她走向卧室,穿上睡衣。他跟着进来,坐在床沿又谈了一阵子。他们谈到毛泽东,谈到呼拉圈舞,谈到口服避孕药,还谈到男女同居,生儿育女,却一辈子不结婚的事。卡洛尔谈出了自己一生中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告诉他那些深藏在自己下意识之中的秘密。最后,她睡着了,全身空荡荡的,好象刚动过一次大手术,把体内的毒汁全排掉了。
吃罢早饭,他递给她一百美元。
她犹豫了一阵,踌躇地数道:“我撒谎了,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我早知道了。”他咧嘴一笑,“不过,咱们可别让法官知道。”接着,他又用另一种口吻说:“你收下这笔钱,走出这幢楼,不会有任何人找你的麻烦,直到下一次再落到警察手里。”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需要一名门诊接待员,你正合适。”
她看着他,不相信这是真心话。“你拿我开心吧,我连速写或是打字都不会呀!”
“回学校念书去,你就会了。”
卡洛尔看了他一会儿,激动地说:“我从来没想过再读书,听起来倒是挺新鲜的时髦呢。”她真巴不得抓上这一百块美元,赶快溜出这套公寓,钻进哈莱姆地区歹徒们经常光顾的菲什曼杂货店,叫她那帮难兄难弟、穷姐贫妹们开开眼界,见识见识。
一走进菲什曼杂货店,就好象从未离开过一样。还是那一张张愁容满面的脸盘,还是那忧郁低沉的叽叽喳喳。她又回到老家了,只不过医生的公寓仍在脑际中回旋。这天壤之别,不是由于家具和摆设造成,而是公寓内的洁与静。它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一座小岛,他给了她一张登岛的护照。
卡洛尔自己也感到惊讶费解,她竟然报名注册上了夜校。她离开了旧居,离开了那布满铁锈的脸盆,那散了架的厕所,那破烂的绿色窗帘,还有那张笨重的铁床——她骗人耍把戏的地方。
她接回亲生的父母,上学其间的费用由史蒂文斯医生接济。她以优异成绩念完高中。医生参加学校毕业典礼时,她眼里闪出自豪的光——有人相信她的价值,她成了有作为的人。白天,她在纳蒂克家干活,晚上去夜校学习当秘书。学业完毕后,她给史蒂文斯当接待员,自己可以掏钱租公寓了。
四年来,史蒂文斯医生对她的态度一直象头一晚那样既严肃又客气。她等着他暗示自己该干什么,该成为他的什么人。最后,她才明白,医生一直把她当做一个人对待,他所干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帮助她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实现真正的人生抱负。每当她遇到为题,他总会抽出时间与她商讨。最近,她打算把自己与契克的关系告诉医生,请教应该如何大夫契克的要求,可是又一拖再拖,犹豫不决。她希望史蒂文斯医生因她而自豪。她巴不得能为他干点什么,跟他睡觉,为他而死……
而现在,却冒出两个从凶杀处来的家伙,要见医生。
麦克锐佛不耐烦了,问道:“怎么样,小姐?”
“医生有指示,接待病人时,不准打扰他。”她注意到麦克锐佛眼中的表情,又说,“我给他挂个电话吧。”她拿起话筒,按一下内联电纽。半分钟后,电话里传来史蒂文斯医生的声音:“喂?”
“来了两个侦探,想见您。他们是凶杀处的人。”
她满以为医生会改变说话的腔调……紧张……恐惧。可是,什么变化也没有。“让他们等着。”他说完就挂上了听筒。
她腰杆子一下子硬了起来。他们可以使她惊慌失措,但永远不可能让她的医生失去冷静。她抬头用挑战的口吻说:“你已经听见他说什么了。”
“病人在里面还要呆多久?”那个年轻一点的侦探问。
她瞟一眼桌上的钟,答道:“还有二十五分钟。这是今天最后一位病人了。”
两个侦探交换目光。 “等吧。”麦克锐佛叹口气说。
他们坐下来。麦克锐佛注视打量着她,说:“你看上去好眼熟呀!”
这话不假,他在试探她呢。“你知道大伙是怎么说的——人人都长得一样。”她答道。
刚过二十五分钟,医生私人办公室通往走廊的边门嘎地一声响了。几分钟后,接待间的门开了,贾德-史蒂文斯医生走出来。他看见麦克锐佛时愣了一下,说:“我们见过面。”但他记不得是在何处。
麦克锐佛毫无表情地点点头:“不错,见过……我是中尉麦克锐佛。”他指着安吉利说:“佛兰克-安吉利侦探。”
“请进。”贾德同安吉利握握手。
卡洛尔目送他们走进医生私人办公室,并关上房门。她竭力把眼下的事串到一起:那个侦探头目似乎对史蒂文斯医生抱有敌意,这大概是他天生的护身符吧。谁知会发生什么事呢?天晓得!眼下只有一件事是确实无疑的——身上这套衣服太脏,该送去洗了。
贾德的房间布置得象法兰西乡村别墅的起居室。室内没有办公台,却安放了舒适的沙发,配上茶几,点缀着货真价实的古式灯盏,摹制的古式地毯巧夺天工,罩上缎子的长沙发安祥地躺在一角,尽头有一扇便门通往走廊。麦克锐佛发现墙上没有挂任何文凭证书。来之前,他调查过医生的资历。要是他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用各种文凭和证书贴满四壁。
“我这是平生头一遭进到精神病医生的办公室。”安吉利说,房间的摆设打动了他,“我的房间能象这儿一样就好了!”
“这是为了松弛病人的神经。”贾德说,“顺便提一句,我是精神分析学家。”
“对不起,”安吉利问,“这两者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一小时可以捞五十块美金,”麦克锐佛接道,“带来的后果是我那位同事再也无法动弹。”
同事!贾德突然想起来往事。大约四、五年前,在一次抢劫酒店的冲突中,麦克锐佛的一位同事被打死,他自己受伤。一个名叫阿姆斯的凶手被逮捕了。阿姆斯的辩护律师以被告神经不正常为理由,替他开脱罪责。作为精神病专家,贾德检查了阿姆斯,并出庭作证。他发现被告患有晚期麻痹性痴呆、症,已经神经失常,无可救药。由于贾德的证词,阿姆斯免于一死,被送进了疯人院。
“我想起你了。”贾德说,“是阿姆斯一案。你身中三弹,你的同事杀。”
“我也想起你了。”麦克锐佛说,“你把杀人犯放跑了。” “你来此有何贵干?”
“打听一件事,医生。”麦克锐佛说,并解开随身带来的包裹。
“请你鉴别一件东西。”麦克锐佛不露身色地说。
安吉利打开包裹,取出一件黄色油布雨衣。“见过吗?”
“好象是我的雨衣。”贾德惊讶地说。 “是你的。至少里面印上了你的姓名。”
“在哪儿发现的?”
“你以为会在哪儿?”两个侦探态度突然严肃起来,脸上现出微妙的神色变化。
贾德打量着麦克锐佛,冷静地回答:“你们最好成绩先讲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是关于这件雨衣的事,”麦克锐佛说,“如果是你的,我们想知道它是怎样丢失的。”
“没什么神秘的。今天早上我上班时,正下着毛毛雨,我的雨衣正好送去洗了,只好披上这件油布雨衣。一位病人没带雨具,天又开始下大雪,我就把这油布雨衣借给他了。”他顿了一会儿,突然感到不安,问:“出什么事了?”
“谁出事了?”麦克锐佛反问。 “我的病人——约翰-汉森。”
“对,”安吉利轻声接道,“你算是答到点子上了。汉森先生无法自己来归还雨衣的原因是,他死了。”
贾德全身一震:“死了?” “有人在他背上捅了一刀。”麦克锐佛说。
贾德目光呆滞,不相信这是真事。麦克锐佛从安吉利手中接过雨衣,翻过来,让贾德看油布上大块肮脏的血斑。雨衣背面沾满棕红色的血迹,令人恶心。
贾德死劲攒住茶几边,一直抓到指关节发麻。
“汉森今早是什么时候来你这儿的?”安吉利问。 “十点。” “呆了多久?”
“十五分钟。” “一看完病就走了?” “是的。还有一位病人正等着我。”
“汉森是通过接待室出去的吗?”
“不是。病人从接待室进来,从那扇门出去。”他指着通往走廊的便门说,“这样病人彼此就不会碰面了。”
麦克锐佛颔首会意:“看来汉森在离开此地几分钟后被杀。他来找你看什么病?”
贾德犹豫不答。“很抱歉,医生与病人之间的事,无法奉告。”
“有人谋害了他,”麦克锐佛说,“你或许能帮我们找到凶手。”
贾德的烟头灭了,他重新点燃烟丝。
“他找你治病多久了?”这一次由安吉利提问题。警察都是这样合作的。
“三年。”贾德回答。 “什么病?”
贾德还是吞吞吐吐。约翰-汉森浮现在眼前,就象今早时一模一样,兴奋激动,满面笑容,渴望享受新生。“他过趋势搞同性恋的。”
“又是一个丧失了人格的混蛋!”麦克锐佛恶狠狠地说。
“我指的是过去,”贾德说,“现在治好了。今天上午我告诉他再不用来了。他准备搬回家与亲人团聚。他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同性恋还有妻室?”麦克锐佛惊奇地问。 “通常如此。”
“会不会是过去某一位同性恋伙伴不愿意失去他,打起来了,一气之下在情人背上捅了一刀?”
贾德想了想,说:“可能,但我不相信。” “为什么?”安吉利问。
“因为汉森有一年多没有搞同性恋了。我看很可能是有人拦路打劫。汉森的脾气我知道,决不会拱手相让,非打起来不可。”
“好一位勇敢的有老婆大同性恋男子汉!”麦克锐佛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有一件事,与拦路打劫案情不符。他的钱包没动,里面有一百多块美元。”他注视着贾德医生的反应。
安吉利说:“如果我们要寻找的凶手是个神经病人,问题就简单多了。”
“不一定。”贾德反驳道。他走近窗口,说:“看看下面的人群,每二十个人中,就有一个住在、或住过、或将要住进精神病院。”
“要是一个人疯了,那……”
“神经病并不一定会表现在外表上。”贾德解释道,“每一例明显的神经失常,总意味着至少还有十例未查明的神经失常。”
麦克锐佛颇感兴趣地打量着贾德:“你对人性倒非常了解呀,医生?”
“世上根本就没有人性这东西,”贾德说,“正如同没有兽性一样。”
“你干了多少年精神分析学?”麦克锐佛问。 “十二年。你问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麦克锐佛耸耸肩,说:“你长得一表人才,不少病人定会爱上你呢,是吧?”
贾德射出愤懑的目光:“不理解你的含义所在。”
“得了吧,你比谁都明白。你我都是人嘛!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搞同性恋的男人走来,找到一位年轻英俊的医生,倾诉衷肠。”他压低了嗓门,“你敢说三年来,就在这张沙发上,汉森从来没有同你纠缠过?”
贾德冷漠地说:“这就是你关于人性的概念吗?中尉?”
麦克锐佛毫无窘感:“这种事大有可能。我再告诉你另一件可能发生的事。你刚才讲你告诉汉森不用再来找你看病。或许他不愿意照办。三年来的交往,使他离不了你。于是,你们就打了一架。”
贾德气得脸色发青。
安吉利想缓和紧张的气氛:“医生,你能回忆起有什么人会恨他吗?或者他有什么值得别人恨的地方?”
“倘若如此,”医生说,“我早已奉告。有关汉森的一切,我无所不知。他天性开朗乐观,无人会恨?”
“是个好小子,你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医生。”麦克锐佛说,“我们打算带走他的病历档案。”
“不行。” “我们能够通过法律程序让你交出来。”
“随你便。病历档案对你们没有任何用处。”
“交给我们,又会有什么害处呢?”安吉利问。
“会伤害汉森的妻子和孩子。你们找错了线索,你们最后会明白是陌生人杀害了他。”
“我不信。”麦克锐佛气冲冲地说。
安吉利叠好雨衣,绑上绳子,说:“等化验完后,取得证据,就送回给你。”
麦克锐佛打开通往走廊的便门,说:“我们会同你保持联系的,医生。”他走出办公室,安吉利朝医生点点头,也跟着走了。
卡洛尔进来时,发现贾德呆立在室内。她吞吞吐吐地问:“事情了结了吗?”
“约翰-汉森被谋杀了。” “被谋杀了?” “给捅了一刀。”贾德说。
“上帝啊!为什么?” “警察也不知道。”
“太可怕了!”她瞅见他眼中痛苦的神情,“我能干点什么吗,医生?”
“请你关掉门诊室。我得去看望汉森太太,亲自出马转告此事。”
“您放心,我会照料一切的。”卡洛尔说。“谢谢。” 贾德离开了门诊室。
三十分钟后,卡洛尔收拾好了各种病历档案。她刚要锁上抽屉,走廊的门开了。此时,六点已过,大楼门已关。卡洛尔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男人,眯着笑眼,迳直朝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