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弦月孤独地悬于夜空,光线微弱,无依无靠,犹如带有丝丝寒气的银钩。
萧瑟寒风挟裹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挟裹着海浪声,一次次地席卷着冥海岛,岛上刚燃起的几堆篝火在海风中明灭不定。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张疲倦而苍白的脸,卜城千余名未除甲胄的兵卒围坐于篝火四周,他们的战甲上浸染着暗红色的血渍,身侧的兵刃因火光而呈现凄艳的光芒。
千余兵士皆肃然无语,亦忘记了饥饿与寒意,每个人的脑海中,似乎仍不时闪过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如潮水般汹涌卷至的千岛盟悍战勇士;
——箭若飞蝗,让空气倍添寒意的森然兵刃之光芒;
——深入灵魂的凄厉呼声,如铜锈般微甜的血腥之气;
——如败革般纷纷倒下的同伴以及敌人……
最后一名敌兵在一道惊人的光弧中被斩作两截后,众人竟无如释重负之感,反而有种莫名的沉重。厮杀、呐喊、战栗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种寂静中,让人不由感到生命之脆弱飘渺。
他们身后,是一道绵延数里的石墙,石墙本是青灰色的,却在终年累月的厮杀中被热血一遍遍地浸染,成了褚红色。
众人心中明白此岛绝无永远的宁静,无需多少时日,千岛盟的人必将卷土重来。
岛国千岛盟历来有觊觎乐土绵绣河山之心,乐土四大城池中的卜城就肩负着在东方抵御千岛盟入侵之重责。
卜城与千岛盟隔海相望,座落于乐土第一江——雪江入海口的一侧。与卜城最近的海岛就是冥海四岛,与卜城相距约十里,对于争战不息的乐土与千岛盟来说,冥海四岛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不知何时,那一弦残月亦没入了一片乌云之中,冥海岛与远处苍茫的海水皆没入了夜色之中。
过了很久,月光重现,似乎比原先更高了,便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高悬于海的上空的残月,倏然间,忽闻数十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船……”
声音虽不甚响,却让所有人皆微微一震,循声望去,果见离海岸一里外的海面上,有一艘无帆船正向冥海岛而来,其速甚快。
众人皆心中愕然,有人失声道:“难道他们如此快便卷土重来了?”
人群中有一身材高大魁梧彪悍者霍然起身,以深邃的目光环视众人一眼后,沉声道:“他们的船只远比此船大,而且他们绝不会孤船深入,多半是迷失航向的商船,大家不必惊慌!”
此人是冥海岛八千守岛兵士的统领乌若,在军中极具威望,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略定。
正当此时,忽有铮铮琴声自海面遥遥传至,其声华艳而不奢糜,隐隐中透着不羁与狂野,与乐土音律乐曲大相径庭。
乌若心中一沉,抬眼望去,只见那艘无帆船离岸仅有二三十丈,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见船上有一男二女,船中横置一架琴,那男子正端坐于琴前,十指曲弹间,琴声不绝。让众人惊愕欲绝的是划船的竟是两名艳装女子,一时虽无法看清其容貌,却可窥见其身段之窈窕。如此娇弱女子,竟可使船只快驰如箭,众人莫不心惊。
乌若眉宇深锁,心中莫名忐忑,暗觉来船太过诡异。
思忖间,那船只再近十丈,为了使千岛盟敌兵攻击滞缓,守岛军士在临近海岸处凿沉了不少废旧船只,使水道狭窄,惟有熟悉水道者方能从容进退。正当众人料定那船只多半会搁住时,倏闻“铮……”地一声琴鸣,其声犹如破帛,高亢入云,闻者莫不失色。“铮……”鸣声过后,琴声顿止。琴声高亢至此,已完全超越众人想象空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琴弦竟未断开。
傲然长笑声蓦然回荡于夜空中,其声并不甚响,却不可思议地盖过了天地间一切声音,众人骇然感到那声音似若来自于每个人的心底。
两道身影倏然自船上飘起,犹如一片轻云,向冥海岛飘掠而至,瞬息间已掠过苍凉的夜空,飘然落于冥海岛上。
其中那白衣男子宽大的衣袍与奇异的发髻让众人立时明白了来者的身分,他定是来自千岛盟!白衣男子身躯挺拔,浑身上下透露着俯瞰万众的超绝气势,在苍茫夜空与清凉月色的映衬下,虽是无语静立,却给众人以难言之威压!他身侧的女子甚是美艳,手中捧着一幅卷轴。
千余卜城悍勇之士竟不由自主地齐生凛然之意,当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怯意时,众人既惊且怒,怒喝声中,已有数百人不约而同地暴起,兵刃脱鞘声响起一片。
乌若心中微叹一声,并未喝斥部下的浮躁,因为连他自己的右手亦在下意识中握于腰间的刀柄上。
那白衣男子轻轻一笑——那一笑甚至不是轻藐不屑,而近乎是失望!
乌若后背顿时有冷汗涔涔渗出。
但他仍是缓缓踏前两步,与白衣男子正面相对,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踏足冥海岛?”
“我要让你们退回乐土,因为无须多少时日,冥海四岛便将永远属于千岛盟。”他的语调极为奇特。
立时有人纵声大笑道:“你凭什么口出狂言?”
白衣男子清冷如刀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奇异的语调缓声道:“因为我是千——异!”
语气轻淡,却隐隐有无可言述的慑人霸气,竟让人感到“千异”二字犹如咒语,挟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乌若神色肃穆地道:“冥海四岛乃乐土疆域,强行踏足者,终不免一死!”
说话间,他右足再度向前踏出一步,千余部下心领神会,在极短时间内迅速结阵,数百支利箭直指自称“千异”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轻叹一声,道:“你们都是天照神的罪人,所以,你们必须——死!”
“死”字甫出,一道惊人光弧自海中船上破空而起,直入苍穹。
白衣男子亦于同一时间冲天而起,迎向那道似将破碎虚空的光弧!众人心神皆惊之时,白衣男子已双手高擎一柄弯刀弦月的长刀,凌空直迫而下,刀势甫现,已予众人心神无可抵御的冲击。
惊喝声中,数百支利箭脱弦而飞,但顷刻间在千军辟易的刀气中已成风中弱草。
乌若的手早已握在刀柄上,但无可名状的惊世杀机竟使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在那一刹那间斗志全无,极度的空虚与惊骇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灵,居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那是本不应为世间所有的旷世一刀!
乌若的思想几乎完全顿滞,刀气如狂风般席卷而过,诡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略显沉闷却又惊心动魄——那是肉体被洞穿以及鲜血喷溅的声音。顷刻间,浓烈得近乎粘稠的血腥之气完全笼罩了乌若,一阵彻骨凉意顿时由他的心底涌起。
兵刃跌落地上及躯体倒下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一片,乌若却依旧挺立着,身上亦无任何伤痕,但他却没有勇气回头。
驻守冥海四岛的卜城战士无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乌若更是如此,但当他面对这使生命脆弱如薄纸的一刀时,心中仍是泛起了寒意。
可怕的是对方一刀之下斩杀千余人,却未摧毁其他物体,连四堆篝火亦燃烧依旧。更可怕的是乌若乃首当其冲者,却未倒下!
乌若已意识不到自己生命的存在,他以极为复杂的目光望着已安然立足于他身前数丈的白衣男子,吐不出一字。
也许,此时此刻,他的任何言语、任何举止,都毫无意义。
白衣男子接过身后女子手中的卷轴,右手轻扬,卷轴向乌若飘射而至,落在了他的脚下。
乌若极为艰难地弯身拾起卷轴后起身时,眼前的白衣男子已无影无踪,举目远望,只见那艘船已向海的深处驶去,琴声再起,飘飘渺渺,让人感到刚才的一幕不过只是一个可怕的梦境……
足足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乌若才蹒跚地走到石墙后的烽火台前。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中依旧是那一弦清寒的弯月。
他以手中的火把将烽火引着,火光很快冲天而起,将天空映红。
乌若把那卷轴以衣带小心地缠在了手腕上,随后面向西方,默立少顷后,方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又一阵海风掠过时,乌若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他的刀深深地没入了自己的身躯!
卜城城主落木四的爱将乌若以他的生命证明他的无限忠勇!

清晨。 与卜城相去千里的大冥乐土的京师——禅都。
“禅”字,在乐土人心目中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在今日苍穹诸国格局形成之前,曾经有一个充斥着死亡与血腥的时代,人的生命脆弱如朝露。那个时代便是可歌可泣的神祗时代!
神祗时代,成就了一代又一代如日月般辉煌的英雄,也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至恶邪魔。
在那个时代,雄心勃勃的强者为了成为苍穹中至高无上者,执着于武道境界的追求,直至达到惊世骇俗的神魔之境。
但拥有改天易地的力量并未使他们拥有永久的辉煌,几乎整个神祗时代都在重复着合久而分、分久而合;联盟之后的背叛,背叛之后的联盟。
霸绝苍穹的武道力量竟不能真正地成就王者霸业!
直至后来,乐土武道之神“玄天武帝”光纪在乐土圣地祭湖时仰望苍穹,历经百日,终于悟出了最强大的终极心灵之力——“禅之力”的神韵所在,由此非但他自身修为跃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更凭借“禅之力”凝集整个“武界神祗”的精神与意志,武界神祗的辉煌由此铸就,并最终缔造了大冥乐土的万世基业,绵延千年。
禅都之名,喻意不言自明。
禅都乃大冥王朝京师,自是一派庄严,王者气象雄浑绝伦。 但——
今日清晨,天刚破晓,东方仍残留着一片凄艳血红之色时,蓦然有尖锐的鹞哨声划破长空,回响不绝,闻声莫不惊心!禅都子民纷纷骇然抬头,只见一道银弧自南而北划空而过,径直射向禅都中央地带的大冥王朝权势核心所在——紫晶宫!
为拱卫乐土疆域及时传递音讯,大冥王朝专门驯养了一批灵鸽、灵鹞,其中的灵鹞整个乐土也仅有十二只,若非紧急大事,决不会轻易动用灵鹞。若是再将灵鹞足上缚以鹞哨,则更是十分火急!
禅都万民震悚! △△△△△△△△△ 紫晶宫天枢殿。
天枢殿高台之上的案前端坐一男子,他那惟我独尊的王者威仪与雄伟挺拔的英姿天衣无缝地揉合在一起,使人顿生顶礼膜拜之感。
他,正是乐土最尊贵者——冥皇!
他的气度、他的一举一动都近乎完美,谁也无法看出他是五旬开外的人。
只是,此刻冥皇眉头微蹙。
冥皇身前案上展放着一卷横幅,上有苍劲笔墨,竟隐然有大家风范,除了几点血迹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横幅右下角那个大红封印,赫然是千岛盟的玺印!
殿前已几乎聚集了冥皇驾前的所有重臣!
冥皇驾前有双相八司,双相为无惑大相、法应大相,八司则名为天四司及地四司。天四司分为司命、司禄、司杀、司危。其中司命之职乃起草颁布各种律令;司禄掌握财源,以本招才;司杀专责执掌法刑,有对双相八司以下者先斩后奏之权力;司危则专责大小战事,保乐土疆域平安。
与天四司相对应的地四司亦是同名为司命、司禄、司杀、司危。天四司与地四司权责不同之处在于天四司主掌京师禅都,而地四司则手握京师之外数千里疆土的重权。
今日,除地司杀早在几天前就已离开禅都前往九歌城未能及时返回外,其余双相七司皆已聚于天枢殿,由此足见冥皇对此事的重视。
冥皇威严环视众人之后,方道:“千岛盟盟皇胞弟千异约乐土武界高手,以胜负定冥海四岛归属,你们对此有何看法?”
沉默少顷,一容貌粗陋却气度沉稳的中年人道:“冥海四岛远离冥土,且岛上又无天险可依,圣皇纵然有良将猛卒,亦鞭长莫及。千岛盟连连进犯,以至我朝将士折损无数,庶民亦不愿迁居冥海四岛。今日千岛盟主动提出由盟皇胞弟与乐土高手决战于龙灵关,只要能在八月十五之前击退此人,盟皇便永不犯冥海四岛。乐土武道乃天下武学之源,源远流长,武界异人辈出,千岛盟盟皇胞弟出身皇室,必骄横狂妄,击败此人,应易如反掌。吾皇圣明,只须遣绝顶高手与之一战,必会获胜而归,从此四夷安平,实是圣上之幸,万民之幸!”此人微瘦,肌肤黝黑发亮,犹如铁铸,让人感到若以金铁撞击其身,必是有如金铁交击。此人即地司危,肩负保卫乐土疆域重责,对千岛盟的滋扰不断早已是不堪忍受,只求能速速作个了断,永绝后患。
童颜鹤发,一脸福态的天司禄道:“圣皇,冥海岛守将乌若自刎前曾以兵刃在石墙上刻下数语,据其所言,岛上将士本已将来敌悉数击杀,尚有千余人幸存,不料最终却被另一孤身犯岛之人一刀击杀,若此人便是千异,只怕事情有些棘手。”
地司危不以为然地道:“只怕这是乌若自感难咎其责,方有虚妄之言。无论如何,千岛盟区区弹丸之地,却敢只身挑战乐土高手,若不应战,大冥圣威何在?”顿了一顿,又接道:“不二法门在武界的地位之尊崇,无与伦比,玄武二道向来囿于门户之见,惟有不二法门可随意插手几乎所有帮派的事务,可谓武道的化身,法门之主元尊在武界人眼中与神无异。据说法门元尊与周边四夷多有渊源,以至连乐土之外的武界,亦对不二法门推崇有加!武者多孤傲骄恣,想必千异亦是刚愎自负,方主动提出不二法门中人为见证人,此举无异于向乐土武道宣战!圣皇只须略加勉励,自有仁义之士为捍卫乐土尊言而战,此可谓是天赐良机!”
冥皇脸上终于有笑意展露。 △△△△△△△△△ 一个月后的八月初九。
“三味居”倚山畔湖,因山势险峻,惟有乘湖上渡船方可至“三味居”,只是此地远离世俗尘器,人迹罕至,倒也无甚不便。
沿蜿蜒曲折的山道拾阶而上约半里,转过山坳,便可见二间石屋与一幢木楼毗邻而建,为陡崖绝壁而环拥,石屋、木楼周围植有果桑。
一年约三旬的汉子匆匆走近小楼,行至门口处止步恭声道:“主人……”
屋内一青衣人正背向正门负手而立,他的目光停留在悬于壁上的一幅画上,画中一座青峰直耸云霄,气势凌然。听得此声,他方缓缓转身,道:“刑破,你回来了。”但见此人四旬有余,丰姿慑人。
被称作“刑破”的汉子道:“是的。”顿了一顿,略显忐忑地道:“办妥主人吩咐的事后,刑破曾去过平城。”
刑破面孔黝黑如铁,身材高大而匀称,下颌有一道一寸多长的疤痕,微泛红色,嘴角总在有意无间紧紧地抿起,略显冷酷。
青衣人“哦”了一声,望着刑破,似在等待刑破继续说下去。
果然,刑破接着又道:“刑破在途中听说一个月千岛盟高手千异挑战乐土武界,以不二法门为见证人。师慎行、‘太真观’微玄子、‘须弥城’城主盛依相继与千异决战于龙城之巅,却皆遭惨败……”
师慎行、微玄子皆是武界绝顶高手,须弥城城主盛依更是声望如日中天,三位高手竟相继败北,无疑已在武界中掀起轩然大波!得知此事,闻者莫不失色,青衣人却只是眉头微微一挑,迅即平静如旧。
刑破继续道:“当我赶至平城之时,正是萧九歌出战之日……”
听到这儿,青衣人目光一闪,道:“九歌城城主萧九歌?”
刑破郑重点头道:“不错,正是‘一笑九歌,百媚千痴’中的萧九歌。师慎行、微玄子、盛依三人连遭挫败,已使天下震动,所以萧九歌决定出战后,更是天下瞩目。萧城主与主人有非同寻常之渊源,所以刑破斗胆违背主人训诫。好在我们隐居于此十数年,我又刻意隐密行踪,倒未招人注目。”
青衣人微微一叹,道:“萧九歌自二十年前与我一战后,已再未曾过问红尘中事了。”
“正是。虽然当年萧城主与主人苦战千招最后败北,但他仍不失为乐土武界共尊的绝世高手。自从花百媚追杀边狐至大漠后神秘失踪,简千痴病亡,主人隐退后,乐土武界中便隐然以萧城主为最尊,故萧城主与千岛盟千异之战,可谓万众瞩目!”
青衣人沉声道:“那一战,孰胜孰负?” 刑破声音低缓地道:“萧城主——败了……”
青衣人目光倏然一闪,似若一柄利剑蓦然脱鞘而出,但他眼中异样的神彩一闪即逝。沉默片刻,方缓声道:“武界风云沉浮,已与你我无关。”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画,道:“三味居的主人只问麻桑,不问刀剑。”
刑破神情复杂地望着青衣人的背影,似要转身退出之际,忽然又道:“主人可知千异挑战乐土武界,所选地点是何处?”
这实在应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青衣人闻之身子竟莫名一震,道:“难道……会是在石墟一带?”
“正是石墟一带!”刑破肯定地道。
青衣人神色大变,霍然转身!此刻,他的眼神与隐隐显露的气势使他显得超然卓绝,让人难以正视。
刑破心中忖道:“这才真正是我的主人,这才是真正的梅一笑!”他神情激动,以至于下颌的那道疤痕显得更红更醒目。
青衣人神色凝重地道:“石墟一带的古关隘名为龙灵关,千异在此挑战乐土武界,我不能不出手一战!”
“为什么?”问话者并非刑破,而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但见一美艳绝伦的妇人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出现于门外。那妇人身材玲珑浮凸,肌肤犹如凝脂,充满了成熟的风韵,眼神却略显清冷,如同星空中的冷月。
青衣人眼中有了柔情,同时亦有了内疚,他迎着那妇人的目光,道:“我明白你心中所想,十几年来,你我退隐于武界之外,过得平静安宁。我可以抛弃万众尊仰的声望,可以淡视武界中的成败恩怨,但这一次却非比寻常,千异能击败萧九歌,那么几乎再无人能挡其锋,更重要的是,此人选择了龙灵关为决战之地!阿影,想必你亦知道关于‘龙灵石’的传说吧?”
刑破听到此处,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那妇人牵着身边的女孩走入屋内,边走边道:“传说不过只是传说而已。”
青衣人缓缓摇头,道:“在此古关隘的城墙中,有一颗数万年前的‘龙灵石’,此龙灵石便是龙之精魂所在。千岛盟偏偏选中此地,难道仅是巧合?何况此时离八月十五仅有数日了,若以涣涣乐土,竟无法击败千异的挑战,实是奇耻大辱!”
他的眼中流露出坚毅的光芒。
刑破能读懂这样的眼神,那是凌然万物的王者目光,这本就应是属于梅一笑的眼神,只是在这山野之中沉寂了十数年而已。
乐土人人皆言梅一笑的剑足以在一笑间予对手以绝对致命一击,他身负惊绝武界的“龙翔九式”使其纵是在“一笑九歌,百媚千痴”四大绝世高手中,亦是地位超然。直到十几年前梅一笑突然退隐,“龙翔九式”在世人心目中方渐渐谈成传说。
谁也不知道梅一笑隐居于这“三味居”中。
——十数年沉寂之后,会否是一鸣声动九天?
那妇人明白安宁平静的生活也许将从此一去不复返,她不由在心中幽幽一叹。
△△△△△△△△△ 八月十三,秋意萧瑟。
石墟镇本非繁华之地,隐伏于山岭之间,仅有百余户人家,除皮货商或西去的马队,石墟镇极少有外人涉足。
今日,石墟镇上却云集了近千人,石墟镇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兵刃的微甜气息与森森寒意。
千异连败师慎行、微玄子、盛依、萧九歌,已足以震撼天下,更何况绝世剑客梅一笑竟再现武界?
梅一笑年仅三十之时,便已以一剑连挫乐土武界三大剑士,其剑道修为以臻世人难忘其项背之境。今日梅一笑俨然已是乐土武界最后一道屏障。世人一向自视乐土武界为天下武学之渊源,今若落败,千古蒙羞。
镇北地势开阔,有十二名骑士高擎黑色旌旗,不时驰骋游弋,黑色旌旗上绣着一把赤色之剑,一望可知是不二法门的令旗,那赤色之剑正是代表不二法门无尚尊严的“独语剑”!
没有人会怀疑不二法门的公正,即使异族的千岛盟亦是如此。
众人翘首以望,却无一人穿过不二法门骑士布成的防线。
不二法门的十二骑士皆是一袭黑衣,红色斗篷,显得极为醒目而彪悍。
日渐西斜,夕阳不断地向巍然于山巅的古关隘接近,在夕阳即将隐没的那一刹那,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引刀脱鞘声倏然击破黄昏的宁静,纵是在一里之外,那声音仍是直透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让人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压,修为稍逊者,竟至骇然变色。
夕阳亦在那一瞬间变得更为黯淡。 风起。
夜风来自遥远的西北,寒冷而干燥,不二法门骑士奔驰的马蹄声更急,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
石墟镇惟一的酒楼中人满为患,武道中人占据了大部分的席位,却没有人高声喧哗,每个人的神色都异常凝重。
北向席间一锦衣少年对身侧一脸色腊黄、前额微秃的中年人低声道:“大师兄,听说梅一笑二十四岁之后方开始习剑,却在三年后便一举击败当年被誉为四大神奇少年之一的顾浪子,此言可当真?”
那脸色腊黄的中年人双眉低垂,道:“当然是真。顾浪子是名声赫赫的顾家独子,却在与梅一笑一战中被梅一笑失手误杀,从此顾家与梅一笑结下了不解之仇,让人始料不及的是顾浪子惟一的妹妹顾影却钟情于梅一笑,由此而引发了种种纠葛,后来不二法门亦开始过问此事,梅一笑竟敢与不二法门分庭抗礼!”
锦衣少年失声道:“不二法门元尊向来公正不阿,昭明如日月,只怕……是梅一笑有失偏激吧?”
那脸色腊黄的中年人神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道:“其间纠葛,外人难以定论,不过后来梅一笑与顾影双双失去踪迹,此事便也渐渐为世人所淡忘了。”
这时,远处的金铁交鸣声倏然密集传至,锦衣少年神色微变,正欲对那脸色腊黄的中年人说什么,却听得邻桌有低沉嘶哑的声音喝道:“小二,再添一壶酒!”
锦衣少年不由多看了那人两眼,那人身着少见的灰褐色衣衫,背向锦衣少年二人而坐,面朝窗外,窗外便是石墟镇惟一一条纵贯东西的长街。他的头发披散着,双肩格外的宽阔,予人以伟岸如山般的感觉。似乎他从清晨起来便一直坐于此处,除了一次又一次地要伙计添酒外,再没有其他举止。
褐衣人的桌上横置着一把刀,刀未出鞘,刀鞘很宽,色泽灰暗,刀柄却有幽亮的光泽。店中几乎每一个客人都携有兵器,但此人仍是显得格外醒目。
乱发几乎遮掩了他的整张脸,惟有他的双眼有若寒夜的星辰,泛散着清冷的光芒。
酒楼的伙计送上一壶酒,立即退下了。褐衣人无言地捧起酒壶,再为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一阵猛烈的风倏然自镇子掠过,穿掠于街巷间,发出惊人的啸声,店中的灯光一阵摇曳。
“砰……”一声闷响,虚掩着的门蓦然洞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于门外,他袖口处绣着的黑色的蜘蛛让人一看便知是天机谷之人。只见此人脸色异常苍白,他显得极为吃力地道:“梅一笑……战败——身亡!”
那一瞬间,店内忽然沉寂如死,只听得店外的秋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褐衣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震,杯中之酒顿时溢出,他的左手悄然握在了横置于桌上的刀,霍然转身。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双眼倏然一跳,目光久久地投向窗外长街。
长街西端,有一白衣人正向这边而来,他的步伐从容得若闲庭信步,与小镇慌乱、不安的氛围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反差,纵是在行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亦是异常醒目。
他的身后,有一十二三岁的少年,怀抱一柄剑,紧紧跟随。
褐衣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白衣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最后,他竟重新落座,握刀的手亦放开了。 △△△△△△△△△
千里龙城,数关之首——龙灵关前。
不二法门四大使者盘膝而坐,四人皆戴着宽大的幔笠,且压得很低,使人无法看清他们的容貌神情,他们的衣衫分作灰、黑、青、白四色。
衣袂掠空之声倏然响起,一个黑色的人影向这边飞掠而来,其速极快,仿若在夜空下飞速滑翔的黑色鹰隼。
片刻间,那名黑衣骑士已至关隘前,屈膝半跪于不二法门四大使者面前,急切地道:
“禀四使得知,有一剑客愿与千岛盟刀客在八月十五日决一高下!”
四大使者略作沉默,其中一人沉声道:“难道此人不知连梅一笑也已败亡?”
“属下已向他提及此事,并对他说,冥皇己决定以皇家武力应战?但他并未在意,他只是说决战之时,要携其子同行,他要让其子亲眼目睹他如何击败千岛盟刀客!此人还说千岛盟刀客与乐土高手连番作战,为求真正的公平一战,他不愿在今夜决战,而选择了八月十五。”
“哦?此人究竟来自何门何派?”连四大使者亦不免有些愕然。
“此人自言无门无派,自称战曲。” “战曲?!”
这闻所未闻的名字让不二法门四大使者深深蹙眉。